第二十二章 骇人的真相
作者:二阶堂黎人    更新:2025-04-26 06:26
  ◇ 1 ◇
  兰子用闪烁光芒的漆黑眼眸,依序看向我们三人。愕然的我们却完全发不出声音。
  “你们了解了吗?”兰子的嘴角浮起一抹有如蒙娜丽莎般的微笑。
  “冻、冻结?这是指……”中村警官一头雾水,吞吞吐吐地问。
  “因为夜间温度急遽下降,令网球场的北半场直到树篱的小门这片地面结冰,因此大权寺瑛华与雅宫笛子两人即使踩在结冰的地面上,也不会留下任何脚印。”
  “怎么可能?”
  “那天晚上一整晚都很晴朗。在这种情况下,辐射冷却现象反而会使得气温降得更低。此外,网球场位在能乐堂西侧,上午几乎都照不到太阳,因此平时就相当阴冷。再加上网球场地面上的砂子因为大前天晚上的一场雨,使得地面与砂粒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积水。在夜间剧烈的冷却作用下,网球场便冻结成冰,有如溜冰场一样(1)。”
  听兰子这么说,我才想起来。的确,在案发前一天,我曾留意到玄关的地面因天气太冷而结满霜柱。在一、二月这段严寒的时期,八王子周边地区的夜间温度降到零度以下,并非什么稀奇事。
  兰子将我之前画的网球场简图拿给他们看。
  “笛子刺杀大权寺的地点位在球场中线的北侧。在案发当天清晨,那里还是结冻状态,就算有人在上面走路或跑步,也不会留下脚印,所以大权寺从建筑物走到球场的脚印,在延续到球场北半场的时候就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网球场只有北侧结冰,南侧没有?”
  “是的。南侧的地面只是一片泥泞。”兰子点头。
  “然后呢?”
  “大权寺在球场北侧边缘遭到笛子攻击后,便慌张地往反方向逃开,直到跑回南侧湿软的地面后,才开始留下足迹。而她往滚筒方向逃跑的足迹,与她一开始往小门走去时的足迹,刚好就在球场中央附近的位置交错,而这里同时也是地面结冰与没有结冰的交界。但是,我们一看到留在地面的足迹,很自然地就认为大权寺是在那个地方突然转身逃跑。”
  “原来如此!”村上刑警佩服地说,“等到太阳升起后,那层薄冰就因为阳光而从南侧开始融化。在大权寺被杀时,薄冰融化至球场的中央线部分,浅井重吉发现尸体时,薄冰已经融化至树离附近,而我们赶到现场时,整片结冰的地面都已经融化,所以才会处于潮湿的状态!”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这根本就是奇迹……所有的偶然,竟然全站在凶手那边。”中村警官苦着一张脸说。
  然而,兰子再度提出一番令人惊讶的言论。
  “不,中村警官,这起事件中的不可思议足迹绝非偶然。”
  “不是偶然?”
  “对。”兰子深深地颔首,“凶手犯案的时候,也就是早上六点左右,天还没完全亮,该处也没有日照,所以球场的地面应该全都处于结冰状态。”
  “那为什么案发当时只有一半的地面结冰?”
  “因为只有南侧的地面事先被动了手脚,所以不会结冰。”
  “被动了手脚,所以不会结冰?”中村警官大为吃惊,嘴巴张得老大。
  我与村上刑警也被兰子这番有如猜谜游戏的问答搞得糊里糊涂。
  兰子用充满感情的眼神注视我们。
  “没错。中村警官,与其将这起杀人事件称为‘没有加害者足迹的杀人事件’,不如说是‘只有被害者足迹的杀人事件’。”
  “要怎么做,才能使地面不结冰?”中村警官挑衅似地问。
  “只要事先在地面撒上氯化石灰就可以了。你们应该也知道氯化石灰又叫做氯化钙。这种药品呈白色的颗粒或粉末状,常被用来加速融化高速公路上的积雪(2)。”兰子自豪地说完后,便看着我们。
  “啊!就是泷川放在后车厢里的药品。(3)”村上刑警恍然大悟,不禁提高音量。
  “没错。泷川本来计划在净灵会的隔天,在网球场上制造出一道在半途消失的足迹,然后告诉大家,那道足迹是灵异现象。”
  “但若球场上撒了那种药品,我们应该也能从颜色或其他方面看出来吧!”中村警官反问。
  “没办法。氯化钙是一种非常容易溶于水的物质。一百单位的水,就能溶解七十五单位的氯化钙,而且它在溶解时还会发热,因此就算它的效果残留到第二天,地面上也几乎不会留下痕迹。
  “再者,透过气象报告,泷川已经知道他将药品撒在地面的那天晚上会下雨,而且云带往东边移动后,西伯利亚冷气团会增强,使气温降得更低。也就是说,既然已经知道预测的结果,的确有可能以人工的方式让地面结冰。当然,就算没下雨,泷川应该也会用水桶装水,泼洒在地面上。”
  “他到底是如何将药品撒上去的?”
  “泷川利用仓库里的画线器,将氯化钙装入画线器里。我想,他应该是拉着画线器,在网球场上来回走了好几趟。当时的情况全被小川清二看到了(
  4),但因为画线器里装的不是石灰,所以球场上当然没有任何新画上去的白线。”
  的确,当我们发现大权寺的尸体时,球场上的白线确实相当模糊不清。
  “泷川的妻子大权寺就死在他亲手准备的舞台,而且还莫名其妙地营造出那种不可能的状况。即使这并非凶手所预期,也未免太讽刺了。”中村警官似乎总算服气了。
  “对了,兰子。”村上刑警插嘴说,“大权寺想用来当作恐吓手段的那幅画里,到底隐藏什么秘密?那幅《富士美人图》的油画,模特儿就是笛子的大姐絃子,对吧?那与凶手笛子又有什么关系?”
  此时,兰子突然脸色一变,以严厉的眼神注视他,用一种奇妙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村上先生。”
  仿佛遭到一记突击,我的身体变得十分僵硬。房间里忽然充满一股紧张而冰冷的气氛。
  “那幅西洋画背后所隐藏的事实,其实是雅宫家最大的秘密。”
  “雅宫家的?”
  “是。”兰子坚定地点点头,“那幅画里的内容代表一个血缘关系的真相——事实上,笛子并非雅宫清乃的第三个女儿。”
  “笛子不是清乃的小孩?”
  我们三人异口同声地大叫,这个事实实在完全超乎我们的想像。
  “那笛子到底是谁的小孩?”中村警官激动得涨红了脸问。
  兰子以冷静的态度面对我们。
  “笛子其实是雅宫家的长女絃子的小孩。”
  ◇ 2 ◇
  “笛子是絃子的第一个小孩,比冬子还要早出生。”兰子清楚地重复道。
  中村警官惊讶得从椅子上站起,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兰子。”他花了好大的工夫,喘着气挤出这几个字,接着仿佛全身力气耗尽似的,再度坐回位子上,“你是说,笛子并非雅宫秀太郎与清乃所生的小孩,而是大家一直认为是她姐姐的人,也就是絃子的小孩?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兰子认真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絃子不是笛子的姐姐,而是她的母亲。”
  “可是,这种事……”
  “警官,你不相信也是无可厚非,但这就是雅宫家长久以来所隐瞒的大秘密,长年对外守口如瓶的骇人真相。”兰子严肃地继续说。
  我的头脑顿时一片空白。
  如果笛子是絃子的女儿,那么她与冬子的关系就不是阿姨与外甥女,而是亲姐妹。
  “但是我……总觉得……好像……还有哪里不太明白……”
  中村警官用手帕擦拭额上的汗水,吞吞吐吐地说。
  “这是一个不容怀疑的事实,却也只是个单纯的真相。只要发现《富士美人图》的矛盾,立刻就能明白。这么多年来,一个再明显也不过的证据,就在那幅画里。”兰子温和地点点头说。
  我赶紧将笔记本打开,重新审视雅宫家的历史。我看着自己制作的年表,一一确认。突然间我终于明白兰子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了。
  中村警官已无话可说,我与村上刑警也完全哑口无言。
  “之前,中村警官曾告诉我们,絃子与井原一郎私奔的时间是昭和十三年的三月。对吧(5)?
  “为了防止被小川清二带回的絃子再度逃走,清乃便带她一起到伊豆的‘小川庄’躲起来。这个作法当然是为了不让女儿未婚怀孕的丑事泄漏,而对外说法则是因为清乃怀了第三个小孩,必须去那里去休养。”
  “原、原来是这样……对外的说法……吗?”中村警官望着上方,沉痛地说。
  “嗯。真正在昭和十三年怀孕的人不是母亲清乃,而是女儿絃子。”兰子轻啜一口冷掉的茶,“絃子是在与井原私奔的那段时间怀了他的孩子,但这孩子多年来一直被当成絃子最小的妹妹。絃子与井原私奔时才十六岁,以现代的角度来看,还是个少女,但在过去的年代,这已经是适合嫁人的年纪了。
  “昭和十四年一月,絃子在伊豆偷偷地产下笛子,并在户籍上被登记为雅宫秀太郎与清乃的三女。而二月与橘大仁结婚的絃子立刻又怀了一胎,并在同年十二月产下冬子。”
  “所以笛子与冬子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就算是为了面子,但雅宫清乃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村上刑警似乎感到相当混乱。
  “与恋人井原私奔的絃子,一年后就要依父母之命嫁给橘大仁,但她却与别的男人生下小孩。这种耻辱不论对外,或对橘家,都一定要隐瞒到底才行。清乃废除流着不祥血液的‘贷座敷’这份职业,同时展开一份全新的高级餐馆生意,极需橘家的财力支援。对清乃来说,雅宫家的盛衰,甚至是‘久月’的存亡,全倚赖这门亲事。”
  “所以清乃才会将絃子的小孩,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小孩?”
  “是的。而且就是因为如此,井原一郎也才非死不可。如果絃子过去的污点因逃出军队的他而曝光,那么雅宫家的一切就毁于一旦。
  “泷川与大权寺就是打算利用这个丑闻向雅宫家勒索,却也因此遭到灭口。
  “另外,小川清二与滨这对夫妇之所以从大战后就一直寄居在雅宫家,也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秘密,并以此为藉口,一直赖在雅宫家。”
  “等等,兰子!”中村警官伸出手说,“我在井原所属军队的驻扎地,不是找到一个井原的朋友?他说井原的女儿叫做‘冬子’。”
  “中村警官,那是你的误解。”兰子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我的误解?”
  “是的。请你仔细回想一下,其实井原的友人不曾自己说出‘冬子’这名字,他只说那女孩有个素雅、古典的名字(6)。但你听到这番话后,便一相情愿地认为井原女儿的名字就叫‘冬子’,并用半诱导的方式问:‘那女孩的名字是不是叫‘冬子’?’所以才会产生误解。毕竟‘笛子(fueko)’与‘冬子(fuyuko)’这两个名字的读音只差一个字,念起来非常相似。”
  中村警官哑口无言,连顶上的秃头都红了起来。
  “因为你完全将笛子与冬子搞混,始终认为井原的小孩就是冬子,清乃便利用这个好机会,故意配合你的误解。”
  “原来是这样……”中村警官的肩膀垂下,接着又瞪大了眼睛,“但若笛子是絃子与井原的小孩,那她不就等于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不,她甚至连自己母亲的性命也夺走了!”
  我们对这个事实感到不寒而栗。笛子竟然一再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
  “当时将我们引诱到后山的笛子,打从一开始应该就想与我们同归于尽。她身上的白色和服其实是寿衣,当她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被我解开时,她就想拉着母亲絃子一起对自己的人生做总清算吧!”兰子的脸上出现一丝阴影。
  “即使如此,这也太残酷了。”
  “是啊,杀害血亲可是重罪。”兰子以绝望的口吻说,“昭和二十年,还是个小孩的笛子,对自己的身世究竟了解多少,我们不得而知。然而,将一名年仅五、六岁的小女孩,完全照自己意思来养育、操纵的,就是雅宫清乃与小川滨这两名恶毒的女人。
  “清乃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想湮灭雅宫家曾经营妓楼的这段过去。对她来说,絃子与琴子这两个女儿,就是将自己从被诅咒的血缘中拯救出来的重要棋子。为了使雅宫家污秽的血液变淡,她想将两个女儿嫁到外面的世界,而非嫁给同样经营妓楼的同业或亲戚。
  “但是絃子竟然与她表哥井原一郎私奔。自己也是与表哥结婚的清乃,为了斩断这份血缘的陋习,说什么也要将他们两人拆散,所以才会不择手段。
  “然而,絃子却与井原发生关系,还生下笛子,将血缘变得更浓。清乃打从心底憎恨这个违逆她的意志而出生的小孩,她认为笛子就是缠绕在雅宫家的诅咒,所以才不断灌输笛子‘你是吸血姬转世’的观念。由于她实在太讨厌笛子,便干脆将她交给小川滨扶养,此举等同于放弃了笛子。最后,小川滨那扭曲的爱,便将笛子养育成一名有如魔鬼的女子。”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村上刑警颤抖着说。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我的背脊因此感受到一股更深的寒意。
  “据说,清乃将小川清二与滨当作自己的左右手使唤,要小川滨栽种毒草与药草的人,应该也是她。说不定,清乃还透过小川滨,提供笛子毒物与短刀,让笛子杀害她的外甥井原一郎。”兰子眨了眨眼说。
  “清乃连井原也……”中村警官低声喃喃,但他的心似乎早已麻痹。
  “老实说,我对橘大仁的死也抱有很大的疑惑。”兰子审慎地拣选用词,补充道。
  “你说什么?”中村警官声音颤抖着说。
  兰子的语调愈来愈消沉。
  “我没见过清乃,只有从泛黄的照片中,看过她美丽的面容,或是从警官与雅宫家的人那里,听说过她的美貌与为人。虽然我对她的了解只有这么多,但她给我的印象却非常深刻。
  “一位气质高雅、容貌美丽,同时意志坚强到近乎冷血的女子……没错,所有在‘久月’发生的事件背后,都存在她那邪恶且可怕的意念。倘若她与小川滨联手杀死女婿橘大仁,并伪装成破伤风,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你、你有什么确切证据吗?”中村警官脸色铁青地问。
  “没有。”兰子摇摇头,“关于橘大仁的死,完全是我的想像。因此我们在讨论这次事件时,应该将此事剔除在外。
  “不过,若清乃现在还活着,我一定会将她视为这一连串残酷悲剧的始作俑者,当面痛斥她,在这起事件中,我最深恶痛绝的人就是这个已故的雅宫清乃。”
  “清乃与小川滨自己也是经过好几代近亲结婚,继承污浊血缘的最大牺牲者,不是吗?这就是一切的源头吗?”村上刑警叹了一口气。
  “我之前也说过。”中村警官忍不住说,“小川家的祖先在江户时代,也与雅宫家一样,在八王子的花街经营一家名为‘青宝楼’的
  妓楼,但因为青宝楼发生火灾,进而引发整个花街大火,因此最后以倒闭告终。”
  兰子注视中村警官,深深地颔首。
  “八王子的妓楼之所以全部集中在田町,也是因为明治初期的那场大火。或许是‘吸血姬’的怨念,将那些妓楼主人全封闭在一个狭小、阴暗的场所,就像当初她被关进的监牢一样。”
  ◇ 3 ◇
  “接下来,我就告诉你们井原一郎命案的谜底。”
  在兰子提议之前,我们重新泡了一壶茶,稍事休息。接着,她再度将话题带回事件上。
  “关于井原一郎遇害的奇妙状况,我想了很多不同的假设。但因为这是二十四年前,包括中村警官在内的警方都无法解开的谜题,因此真的很困难。
  “积雪的地面只留下被害者脚印,而没有加害者的足迹。然而,被害者却明显是在近距离下被杀,这根本就是超乎人类智慧所能想像的情况。即使我们不像警官曾实际看过现场,这个现象依然令人难以置信。
  “然而,在解开发生纳户的密室杀人之谜时,我的脑中忽然浮现一个模糊的想法。于是我回到最原始的心情,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中村警官好奇地问。
  “杀害泷川与大权寺的凶手,到底是不是同一人?如果这两起杀人事件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那么二十四年前的事件,是否也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
  “这是当然。”
  “假设这些事件全是同一个凶手所为,而杀害泷川的又是笛子,所以我推测,夺走井原性命的人,应该也是她。”
  “原来如此,这样想很合理,但当时笛子只有六岁……”
  “没错,当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孩。不过,相信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康斯坦丝·肯特(7)的例子。小孩的天性其实很残忍,就像普通小孩喜欢透过残杀青蛙或蜥蜴来得到乐趣,笛子对于毒杀动物,甚至杀人,也从不会感到罪恶。或许,她欠缺人类天生拥有的原罪意识。”
  听完这番话,我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一个精神尙未成熟,并继承数代近亲结婚下所产生之汚浊血缘的小女孩,或许是在错误、扭曲的教育之下,才会变得无法区分是非善恶……
  兰子眨了眨她漂亮的眼睛。
  “请注意,小孩身上一定存在某种只有小孩才有的特征。以身体方面来说,小孩的身高就比大人矮,体重也比较轻,特别是小女孩,体型更是特别娇小。
  “我认为,这项特质就是解开这起离奇的无足迹犯罪之谜的关键。大人办不到,但若是身材娇小的小孩,或许就能完成那起罪行了。”
  “兰子,你该不会说,因为笛子的体重很轻,所以才没在雪地留下足迹?”村上刑警不满地插嘴。
  “不,情况没有这么单纯。”兰子斩钉截鐡地否定,“请各位回想一下案发常时的状况。
  “并原被人从后方用刀刺进颈部身亡,然后往前卧倒在雪地上。犯罪现场总共留有三道脚印,除了被害者的之外,其中一道是中村警官在事发的二十多分钟前留下的。由于当时还在下雪,尸体被发现时,警官的足迹已经被雪掩盖住一半。
  “另一道较新的脚印,则是发现被害者的絃子所留下的。这道足迹在玄关与死者之间来回了一趟。”
  兰子望向中村警官,后者点点头。
  “那么,假设我们将后面两道足迹排除,现场便只剩被害者的足迹。这么一来,尸体周围数公尺的范围内,便形成一个完全没被破坏,并被刚落下的雪花掩埋的‘二次元密室’。”
  听到这里,村上刑警大为吃惊。
  “喂、喂,兰子,这个问题本来就很复杂了,你这样说,不是让它变更难了吗?”
  “你错了。分割困难最好的方法,就是将杂质从不确定的现象中剔除,这么一来,剩下的就只有确定的事实。在这起事件中,没必要出现的,就是中村警官与雅宫絃子的足迹。”
  “提醒你一下,被害者是被人从背后用短刀刺进脖子里的。”中村警官苦着脸补充。
  “我知道。翡翠公主的短刀是凶手用手握住,直接刺进被害者体内,绝非从远方投掷过来。在行凶的那一刻,凶手就在被害者身边,凶手利用这个‘二次元密室’中唯一的死角,亲手杀了被害者。”
  “这真的可能办得到吗?”
  “是的。这里存在一个明明看得见,却没人会注意的空白死角。现在,我能明确地吿诉大家这个地点在哪里。不在‘久月’的建筑物里,也不是玄关,也不在树篱或树木上,更不是围墙或大门上方,甚至也不是积了雪的地面。”
  “你说的那个地方真的在‘久月’的前庭?”
  “没错,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兰子带着坚定的表情说。
  “究竟是哪里?”中村警官激动地问。
  兰子直视他。
  “只能勉强容许一人站起的小地方——所谓的死角,就是被害者的背上。”
  ◇ 4 ◇
  先是瞬间的沉默,紧接而来是一阵冲击。我们只能露出愕然的表情。
  宛如一丝光明射进浑沌的世界,在下一秒钟,我们异口同声地大叫出声。
  兰子清楚明白地解释给我们听。
  “凶手雅宫笛子在行凶之前,一直都被被害者井原一郎背在背上,换句话说,井原从大门外就背着她了。”
  “背、背上?”瞪大眼睛的中村警官,像鹦鹉般重复道。
  “是的。”兰子颔首,“我推测笛子在开始下雪前就独自下山。当警官走上来时,她应该就躲在附近路旁的树荫下。过了一会儿,笛子便去见她的父亲井原一郎。为了见恋人絃子一面,井原这时也正朝‘久月’走来。他可能发现这女孩就是自己的孩子——这一点我不确定——总之他背起了笛子,然后继续走向‘久月’。
  “悲剧就发生在他们进入‘久月’大门,来到前庭正中央的时候。笛子从衣服里拿出预藏的短刀,没有丝毫犹豫地将这把淬了毒的短刀,刺进父亲的后颈。井原可能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就倒在雪中,稍微挣扎了一下,便当场死亡。所以命案现场才看不到凶手的足迹。因为加害者是由被害者背着走来的,这就是那场白魔术的骇人真相。”
  那个情景光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竟像在恶作剧般,挥舞着受诅咒的短刀,轻易地夺走一条人命。
  “我、我懂了……我全都懂了……”满脸愕然的中村警官气息不稳地说。
  “可是——”我比警官抢先一步发问,“笛子在行凶之后,又是怎么离开现场的?地上也没有她离开尸体的足迹。”
  “当时不是还有雅宫絃子在吗?”兰子面不改色地答。
  “咦?啊?她!”
  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村上刑警则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是絃子……”中村警官不禁高声说。
  “只要利用与来到现场相反的方式就好了。”兰子的眼睛闪闪发光,“笛子在杀害自己的父亲之后,便一直坐在俯卧雪地里的尸体背上。她可能是因为杀人后太过激动而昏倒,也可能只是茫然地坐在那里。
  “过了几分钟,人在玄关的小川滨与絃子发现了笛子。絃子慌忙跑向案发现场,抱起坐在尸体上的笛子回到玄关,因此雪地上只有絃子的足迹,而没有凶手,也就是笛子的足迹。
  “留在现场的只有一名倒在雪中的悲哀男子。中村警官在玄关看到的(8),已是絃子将笛子带回来之后的状况。笛子就是这样,在没有踏到地面一步的情况下,完成这桩杀人凶行。
  “这便是那起不可能犯罪的答案。由于年纪还小的笛子体重很轻,即使抱着她,井原与纹子的脚印也不会陷得太深(9)。”
  “原来是这样。”中村警官无力地垂下头。疲劳与虚脱顿时从全身涌出。即便如此,在得知长年悬案的真相后,他脸上仍隐约浮现安心的表情,“原来真相就是这么简单……”
  “所谓的奇迹或魔术,本来就是只是一种单纯的欺骗。因为人在舞台下的我们,只能看见奇迹的表象,所以才无法看穿一切。如果能站在舞台的旁边观看整个表演,想必就能看见魔术师在用一只手吸引观众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正在准备下一个魔术的道具。”
  中村警官将整个身体瘫在沙发椅背上,缓缓抬头望向上方。或许,这多年来的苦恼,此时正在他的脑海里来来回回。炉火燃烧的单调声响,一直不断持续。
  “关于发生在‘久月’的三起杀人事件,我都大概说明完了。你们还有其他问题想问吗?”兰子用沉稳的语调说。
  我与村上刑警无言地摇摇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中村警官正色道。
  “是什么?”
  “出现在‘紫烟’的戴面具的女子,也是雅宫笛子吗?”
  “大概是吧!这能解释成笛子为了突显自己私采取的行动。这应该是她为了向社会大众夸示自己即将犯下的杀人事件而演出的一场戏。她以嘲弄我、揶揄我为乐,最后甚至连我与黎人都想杀害……”
  兰子闭上双眼,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以沉静的口吻说:“但是,或许还能这么解释。雅宫笛子对妄想自己是吸血姬的自己感到害怕,所以希望我能及时阻止她。在她内心深处,其实极度害怕自己那些病态的行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很遗憾,因为我的能力不足,直到最后都没有达到她的期待。”
  ◆作者注释◆
  (1)兰子告诉我,吉川英治的《三国志》中,有一幕与这个很类似的场景。那就是一夜之间做出一道冰墙的情节。内容是他们聚集河岸的砂石,在上面洒水,利用夜间的寒冷低温使其冻结。
  (2)这件事已经事先记载在第十四章《窗外魔影》的注释(5)中。
  (3)请参照三灵八页。
  (4)请参照二三五页。
  (5)请参照一二三页。
  (6)请参照一三〇页。
  (7)一八六〇年,英国威尔特郡(wiltshire)的罗德庄(或为road house,或为rode house,或为road-hill house)发生一桩幼儿命案。凶手为被害者的姐姐,也就是当时十六岁的康斯坦丝·肯特。
  (8)请参照一〇五页。
  (9)絃子或清乃可能在事后将短刀刀鞘上的指纹擦掉,然后将它放到储藏室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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