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杀人魔
作者:二阶堂黎人    更新:2025-04-26 06:26
  ◇ 1 ◇
  离开报社时,枯木林立的街道带着有如倾泻而出的墨色,四周变得非常阴暗。厚重的云层遮蔽整个天空,早上的晴朗天气有如一场梦,气温急遽下降,拂面的风都带着刺骨寒意。
  “说不定会再下雪。”兰子拉紧外套,缩起脖子。
  “嗯,在下雪之前赶快回去吧!”
  在村上刑警的催促下,我们迈步走向停车场。
  在回“久月”的路上,兰子对整宗事件只字未提,只是一直沉思。她的表情说不上阴沉,但也绝不开朗,是以车里弥漫一股紧张的气氛,连带使我与村上刑警也变得沉默。我发现,现在这幅情景,就与我们日前造访“久月”时一模一样。
  “兰子,可以了吧?”过了一会儿,我再也受不了,便开口催促她,“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们真相了。‘久月”的杀人魔到底是谁?”
  “黎人,你好歹也用点头脑吧!”
  一直注视窗外的兰子,悠悠地转过头看我,口气听起来不太高兴。
  “不论如何,现在都还不是公布凶手名字的时候。回到‘久月’后,我还得做一件事,才能证明我的推理正确。我必须将有嫌疑的人全聚在一起,问他们几个问题才行。等我将该知道的事全确认清楚,才能负起责任,指出真凶。”
  “可是……”
  “好吧!我给你一点暗示——仔细想想过去发生的事,自然能发现雅宫家的秘密。一切的源头就是二十四年前的井原一郎命案,所有事件都是从它开始——这一点,我先前也已经说过了。”
  “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问你。”我不悦地抱怨。
  “对呀,兰子。”负责开车的村上刑警也发出不平之声,“你就多说一点嘛!”
  “问题就在雅宫家所有女性的生日。”兰子的嘴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容,“所以我才会去《多摩日报》确认藤冈大山创作《富士美人图》的时间。”
  我从外套里拿出笔记本,整理一下我所做的纪录,然后依照兰子所说,确认事件相关人员的出生年月日(1)。
  雅宫清乃
  明治三十五年(一九〇二)十一月十一日(殁)
  雅宫絃子 大正十年(一九二一)五月十一日(47岁)
  雅宫琴子 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七月十八日(45岁)
  雅宫笛子 昭和十四年(一九三九)一月七日(30岁)
  雅宫冬子 昭和十四年(一九三九)十二月二十九日(29岁)
  小川滨
  明治三十七年(一九〇四)十月九日(64岁)
  然而,我依然不明白这与《富士美人图》或事件真相有何关连。
  兰子似乎还有问题要思考,便闭上眼睛。结果,她告诉我们的只有这一点。
  就在车子开上国道十六号,离开市中心时,天候突然变得相当恶劣。打在车窗上的水滴渐渐变成雪花,而且雪势还愈来愈大。当我们从野鹿街道进入荒川山时,四周景色已变成一片银白。
  眼前景物全被自天空以螺旋状落下的雪花覆盖,车子的雨刷不断来回擦拭挡风玻璃,却对前方的能见度毫无助益。村上刑警巧妙地转动方向盘,努力控制几乎要打滑的车子。
  前往“久月”必须经过树林,那里早已被夜晚的漆黑支配,而树影似乎又令黑夜更为深沉。车头灯的光线映出不断飞舞、随风而逝的雪花。
  “哇!”
  突然间,村上刑警一个急转弯,让我们从座位上往旁边摔了出去。
  被浓密树林挡住的弯道上,有一辆红色轿车从对面疾驶而来。对方的车速非常快,差一点就往我们迎头撞上。
  村上刑警花了很大的功夫才闪开那辆车,冲上了路肩,好不容易才在树林前停住。
  “搞什么鬼!”村上刑警转过头怒吼,“很危险耶!刚刚差一点就撞到了!”
  我伸手*打开车顶的照明灯。
  “刚才那辆车是红色的保时捷,应该是成濑先生的车吧!”
  “可恶!”
  “村上先生,事件相关人不是应该全被留在‘久月’,不能外出吗?”兰子担忧地问。
  “当然。连续两天都发生杀人案怎么可能让嫌疑犯随意进出犯罪现场?”
  “你刚才有看到那辆车上坐了什么人吗?”
  “没有,根本没机会看。”说完,村上刑警便倒车,将车子驶回马路上,转动方向盘,朝原本的方向前进。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久月”时,我们又遇上一桩怪事。这次是两辆警车鸣着警笛,以高速往山下开去,完全无视于我们的存在,前面那一辆还是中村警官的车。
  而“久月”的大门口,则停着另一辆警车与两辆救护车,车顶的警示灯正不停闪烁。
  “我们不在的时候,一定发生什么事了。”村上刑警将车开到路边,随意停下。
  我们感到极度不安,立起外套的领子遮住脸,一跳下车,便在雪中往
  前奔跑。
  我们进入大门、穿越前庭,然后冲进玄关。此时,我们才发现屋里已被一片喧闹包围。村上刑警来不及将衣服上的雪拍掉,就直接进入玄关,要求一名警员报告究竟发生什么事。
  一场新的、出乎意料的悲剧。
  等待我们归来的,竟是雅宫絃子的死。
  就在刚才,她被某人用短刀刺杀,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 2 ◇
  絃子是在能乐堂遇害的。据说她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穿刺伤,并因为大量出血而失去意识,在救护车抵达之前就已经断气,而这只是几分钟之前的事。
  此外,当时正好在场的警员也被凶手刺伤,一只手臂受到严重的刀伤。
  “中村警官呢?”村上刑警问那名向他报告的警员。
  “他开车去追逃走的小川清二等三名嫌犯。”这名年轻的巡査紧张地回答。
  刚才的两辆警车果然在追成濑那辆红色保时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兰子面色不善地问。
  “雅宫絃子遇袭后,中村警官便要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到饭厅,没想到小川清二竟击倒看守后方停车场的警员,随即驾车离去。紧急捜查后发现,不见的人有小川清二、成濑正树与雅宫笛子三人。看样子他们是一起逃亡了。”
  村上刑警带那名警员走到外面,企图用自己车上的无线电与中村警官取得联系。
  被留下来的我们,只能茫然地待在这里,什么事也不能做。第三起杀人事件让我们陷入深沉的悲伤里,兰子颓然地坐下,低下头。
  “我根本没想到连絃子阿姨都会被杀。”兰子双手掩面,沉痛地说,“我原本以为,如果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会平安无事,那一定就是阿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全是我的错!”
  我第一次看到兰子如此自责。
  “兰子,错不在你,毕竟谁都无法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呀!”
  我将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背,试着安慰她,她却激动地猛摇头。
  “不,这全是我的错——我早就知道了——但我、却没有做好适当的防范措施——连絃子阿姨都杀——这已经完全丧心病狂——”兰子的话就像梦呓似的。
  “兰子!”我用严厉的语气说,“只是一味地后悔,实在太不像你了!与其自责,眼前更重要的,应该是想办法阻止更多的牺牲者出现,不是吗?”
  但兰子却只是低着头,没有回答。她用力咬紧嘴唇,眼眶里浮现豆大的泪珠。
  就在这时,村上刑警快步朝我们走来。兰子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正在哭泣的脸孔,立刻将头转向窗外。
  “中村警官就快回来了。目前八王子全市已张设警戒线,以逮捕逃逸中的车辆。”
  “絃子阿姨的遗体在哪里?”我问。
  “好像安置在客厅。”
  玄关旁的客厅有两名医护人员与三名警员,其中一名警员就是与絃子同时遇害的人。他的伤口已做完紧急处理,左手用三角巾吊起,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
  雅宫絃子冰冷的遗体就放置在窗边的沙发上。一条白色床单盖在她身上,只能从边缘看到她乌黑的头发。胸口的部分被鲜血染红,仿佛在诉说这出真实的惨剧。
  手臂受伤的警员一看到我们,立刻打算起身向我们敬礼,但村上刑警随即制止他。
  “没关系,你就坐着吧!我要你说明一下雅宫絃子遇害时的情形。”
  “是。”该名警员脸色苍白地说,“我从今天早上就在小川夫妇的房门前站岗。大概三十分钟前,雅宫絃子脸色凝重地经过我面前,往后栋走去。没过几分钟又回头,却不是走回前栋,而是直接进入能乐堂,看起来似乎很急着找人。
  “我觉得很可疑,便尾随她到能乐堂。我从能乐堂门伫往里面偷看,虽然没看到任何人影,却听到两个人激动的谈话声从准备室那边传来,听起来很像在争执什么。接着,我听见一声尖叫,然后又听到有人倒地的声响。
  “我赶紧跑进去。准备室的门虽然开着,窗户却是关起来的,里面几乎一片漆黑。下一秒,我突然被躲在木门后的凶手攻击。对方挥舞着短刀,用整个身体朝我扑过来,我根本无法闪躲,左臂因而被刺中,顿时一阵剧痛袭来,我发出一声哀号,滚向旁边,凶手便趁隙逃出。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雅宫絃子被我压在下面。我用一只手将她拖出准备室,发现她胸口被刺伤,和服都被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当时她已经濒临死亡状态,不但失去意识,呼吸也很微弱。”
  “凶手是什么样的人?”村上刑警一脸凝重地问。
  “是女的。一名穿白色和服的女子。”
  “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没看到,只在她逃向走廊时,看到一眼背影……对不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然后呢?”
  “我吹哨叫人过来支援,他们搜过准备室后,发现收藏刀子
  的柜子的锁被破坏,有一把短刀不见踪影。我想,那名穿白色和服的女子应该是偷偷进去拿短刀,但雅宫絃子与我正好在那时出现,所以才要攻击我们。而且不晓得为什么,小川清二竟然逃离这里。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认为凶手很可能就在那辆车上。”
  “我知道了。先将问题拉回前面,你说雅宫絃子看起来很慌张,似乎在找人,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想法?”
  此时,站在医护人员身旁的一名高个子警员往前跨出一步。
  “关于这件事,我想我能稍做说明。”
  “说吧!”村上刑警转而面对他说。
  “我负责看守饭厅。我就站在厨房入口的墙边,所以能看到雅宫絃子准备晚餐的背影。后来,小川滨忧心忡忡地来到厨房,用阴沉的声音对絃子说:‘絃子小姐,二阶堂小姐他们好像去了八王子的报社。我听到他们在玄关说要去调査藤冈大山以小姐为模特儿创作的那幅油画。’
  “雅宫絃子听到这里便一脸愕然,过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问小川滨,‘滨太太,你还有告诉谁这件事吗?’
  “小川滨表情僵硬地说自己只告诉雅宫絃子,絃子立刻交代她,暂时别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然后便脱下围裙,慌慌张张地离开厨房。”
  “是吗?谢谢。”村上刑警交抱双臂,转头看我们,“也就是说,絃子因为兰子与我们去调查新证据,所以开始觉得担心?”
  “似乎是如此。”我点点头,“问题是,絃子阿姨到底在找谁?为什么找到后来,竟会在能乐堂被神秘女子杀害?”
  不过,由于兰子不告诉我们油画中隐藏的事实,所以我们也无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兰子安静地走向絃子的遗体,轻轻掀开盖在她脸上的白布。絃子双眼紧闭,皱着眉头,脸上浮现若干苦闷的表情。她的皮肤宛如陶器般光滑,却已毫无血色。杀人这种暴力行为所带来的痛楚,让我们的心绞成一团…
  “兰子,人死不能复生。”
  虽然有点无情,但我只能这么劝慰她。她沮丧的样子,让她给人似乎比平常更娇小的感觉。兰子缓缓回过头,用湿润的眼睛看我。
  “你说得没错。”兰子无力地点点头,拿出手帕擦拭眼角,然后抛开悲伤,问村上刑警,“村上先生,这个家里的其他人现在在哪里?”
  “应该都聚集在日式客厅。”村上刑警向刚才的警员确认之后,回答。
  “是吗?那我们也过去吧!若中村警官回来了,请立刻通知我。”
  “我知道了。”
  兰子与我走到走廊,前往位在建筑物东侧的中厅。
  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员,紧张地站在客厅门口。兰子打开拉门,眼神扫过里面一圈。暖炉桌旁只有小川滨和麻田茂一。
  “琴子阿姨呢?”兰子一脸严肃地问,“还有,冬子姐呢?”
  面容憔悴的小川滨仿佛突然回神,倏地抬起头。她似乎是听到兰子的声音后,才发现这里还有其他人。她的白发散落在太阳穴附近,脸颊凹陷,简直就像日本画里的幽灵。
  “琴子小姐与警察一起去找冬子小姐。”滨的语气冰冷,而且带有怒意。
  “兰子,抓到凶手了吗?”麻田老先生在一旁问道。
  “还没。但我已经知道凶手的身分,警方逮捕凶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胡说!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滨的表情立刻扭曲,变得十分丑陋,用嘶哑的声音大吼。她保持跪姿,以膝盖将身体转向兰子,直直瞪着她,口沬横飞地吼道,“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局外人,怎么可能理解这个家的事?都给我闭上嘴!”
  兰子完全无视于滨的大吼,只对我说了声“走吧”,便“啪”地一声,将拉门关上。
  我们小跑步前往冬子的房间,兰子什么话都不想多说。我根本不需要看她的表情,也能知道目前事态有多紧急。当我们走到后栋的走廊时,可能是某处的窗户没关,突然有一阵冷风吹过我们的脚边。
  “不在……”
  冬子的房里空荡荡的,没看到她与琴子的人影。棉被是掀开的,房里也相当温暖,所以直到刚才,一定还有人待在这里。
  “火才刚熄。”兰子将手伸到暖炉上方,“她们应该还在附近。黎人,我们去找找看。”
  “琴子阿姨与冬子姐的其中一人,就是这起事件的凶手吗?”
  然而,面色凝重的兰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回到走廊,来到能乐堂附近时,我才发现刚才那阵风是从澡堂的方向吹来的。
  “可能有人从澡堂溜出去了,所以才会有风吹进来。”兰子看了我一眼说。
  “就是杀害絃子阿姨的白衣女子?”
  “对。”
  兰子说得没错。更衣处里面的拉门半开,冷风与雪花就是从那里吹进屋里的。令人吃惊的是,外面雪地上有两道较小的足迹延伸至黑暗中,而且都是女鞋所留下的脚印。
  “我们也追上去!”
  我们急忙冲往玄关拿鞋子。
  ◇ 3 ◇
  此时的天气简直可用暴风雪来形容,积雪已经到达五公分左右。幸好有雪的反光,外面还不至于一片漆黑。我们打开手电筒,从玄关走向网球场,发现两道足迹从建筑物侧面延伸而出,穿过树篱,消失在网球场西侧的竹林中。我们默默地跟着这些足迹前进,很快地,兰子的头发与肩上便积了一层薄雪。
  单靠手电筒的微弱光芒,想在竹林里找到足迹跟着走,实在很不容易,除了因为积雪使得地面变软,不小心碰到竹子还会抖落许多雪花。
  竹林尽头是一片栎木林。平时因为树叶都已落尽,树林间的能见度还算不错,但此刻的风雪却严重影响我们的视野,而且我总觉得好像闻到一股煤油味。
  足迹爬上树林中的斜坡,再继续往前,应该就是后山的断崖顶。那个断崖高约二十公尺,是过去地层变动形成的,断崖下方是一片小沼泽。
  我们气喘吁吁地在树林里奔跑,眼前都是自己呼出来的白烟,每踩一步,都会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兰子忽然在一棵大树前停下,疑惑地看向脚边。
  “怎么了?”我喘着气问。
  “这里的足迹很奇怪,其中一个突然往回走……”
  我的手、脸等露在衣服外的部分都因严寒而冻僵。听了兰子的话,我也将视线移向地面,果然如她所说,原来的两道足迹变成三道,其中一道还是中途折返的……
  就在这个时候,兰子突然用力朝我胸口一推!
  “危险!”
  真是千钧一发!一道银色闪光忽然从我眼前掠过,划过我与兰子之间的黑暗。下一个瞬间,大树后面冲出一个人,反手握住短刀,试图攻击我们!
  我吓了一大跳,跌倒在雪地上,兰子也朝反方向闪开。糟的是,我的手电筒因而自手中滑落。
  袭击我们的人就这样逃入黑暗中。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根本没机会看到对方的脸。兰子反射性地立刻站起,开始追赶那名袭击者。我也赶紧捡起手电筒,跟在兰子后面。两道手电筒的光线好几次划过那名袭击者的背影——那是一名头上盖着紫色头巾,身穿白色和服的女子。
  女子灵巧地闪过一棵棵树木,奔向斜坡上方。在风雪与树木的阻挡下,我们根本追不上她。浮现在黑暗中的白色身影,在树林间忽隐忽现,简直就像四处飘荡的幽灵。
  树林的外面就是悬崖。那是一片面积约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平缓坡地,悬崖边缘因为风雪与积雪的关系而变得难以辨认,远山的棱线也显得十分模糊。
  我们穿越树林,跑到那片空地。雪从山上呼呼地往下吹,降到谷底的雪花也不时被强风卷上。
  正当我疑惑那女子为什么不见了的同时,我们后面突然来了一阵攻击。原来那女子就躲在我们刚才经过的大树树荫下。
  我们根本没时间闪躲,就被某样硬物重击。那东西发出金属碰撞声,先打到兰子的肩膀,然后再打到我的右臂。
  兰子发出痛呼,倒在雪地上。我也因为手臂的剧痛而失去重心,正想回头,后脑就撞到地上。
  穿白色和服的女子发出仿佛要撕裂黑夜的怪声,将一个四方形的金属罐丢向我胸口。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装了半罐煤油的一斗罐。罐口是开的,里面的煤油咕噜咕噜地流到我身上。
  “黎人,危险!”
  我听见兰子的叫声——因为那女子将点了火的打火机扔到我身上。
  顿时,一阵臭味扑鼻而来。我虽然及时滚到一旁,但熊熊火焰依然伴随猛烈的声响,延烧至我背上。陷入恐慌的我,不断在雪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地上的一斗罐也冒出黑烟,橙色火光照亮四周。
  我在雪地上翻滚挣扎,拼命脱下燃烧的外套,虽然知道全身似乎有多处被灼伤,但此刻的我根本无暇感觉到痛。
  那女子就站在金属罐冒出的浓烟与熊熊烈火之后。她穿着白色和服,头上的紫色头巾拉得很低,右手还握着一把锐利的短刀!
  “黎人!”
  想向我冲过来的兰子,不意间瞄了旁边一眼,突然脸色大变。因为她左后方的树林旁倒着一名女子,她穿着有内衬的白色和服,头发很长“你该不会杀了她吧?”兰子站在原地,表情严峻地高声说。
  一股强风吹过,卷起神秘女子的头巾,熊熊燃烧的火焰清楚映照出她的脸孔。一看到她的脸,我不禁愕然,因为她的脸是那张名为“班女”的能面。
  “还有一口气在。”女子用干哑的声音说。由于能面有一边嘴角有裂缝,远远看去,就像一道从嘴角流下的血痕,“那家伙来阻止我杀你们。她太碍事了,我只好让她睡一下!”
  我听不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风声让这女子从能面下传出的声音更加模糊。
  “可是你竟然连絃子阿姨都杀!”兰子带着严肃的眼神,悲痛地喊道。
  “没错……我杀了她。是我亲手杀了她……但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是你的错!我不是事先警告过你,‘久月’即将发生杀人事件?为什么你没能及早逮捕我?事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浓浓的黑烟将猛烈的风雪染黑,红色的火焰则将女子的白色和服映成血般的颜色。
  “你在胡说些什么!”
  相对于兰子的愤怒,戴能面的女子竟发出低沉诡异的笑声。
  “咈咈咈咈咈!不过,是不是太迟都无所谓了,反正你们都会死在这里。一切即将结束,你们两人的死,还有流淌在雪地上的鲜血,将会让我干渴的心灵得到满足!”
  “你错了,警方等一下就来了!”
  深深的恐惧紧紧束缚我们,兰子的脸色苍白至极,我的脚也动弹不得。
  “是啊!他们会来,不过,他们找到的会是你们的尸体。我至今已送过好几个人上黄泉,你们也将加入他们的行列。好了,就让我的双手送你们到另一个世界去吧!”
  女子在面具下狂笑,朝兰子伸出又白又细的食指。
  “你疯了!”兰子紧咬嘴唇。
  “对啊!我是疯了。”女子动也不动,然后又笑了起来,手里的短刀也缓缓举到面前,“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也知道,我身上流着‘吸血姬’受诅咒的血液,是这被诅死的血脉要我去夺取别人性命的!”
  “那都是迷信!”
  “她很渴望鲜血呢!”
  我与兰子的视线紧盯着这名戴能面的女子,同时慢慢往倒在树林的另一名女子前进。
  我虽然不知道倒在那里的女子是谁,但大雪正无情地落在她身上。在强劲的风雪之中,就连我们都冷到牙齿打颤,可以想见她的体温应该正急遽下降,再这样下去,她搞不好会被冻死。
  “来,到我这儿来!让我用这把刀撕裂你们的喉咙!”
  戴能面的女人举起短刀,对我们招手。金属罐还在我们三人的中央持续燃烧。艳红的火焰与散发异味的黑烟,连同雪花一起往上卷起。
  “黎人,快去救那个人!”兰子紧盯着戴能面的女子,咬牙喊道。
  我沉默地点点头,但是……
  “兰子,你要是能救得了那家伙就好了!”戴能面的女子往前踏出一步,对兰子冷冷地说。
  我实在无法轻举妄动。若我转头看倒在树林旁的女子,这戴面具的女子一定会立刻冲向兰子。可怕的焦躁感在全身游走,每一秒都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漫长。
  “黎人,小心!”兰子往我瞥了一眼,脸上突然浮现惊恐的表情。
  就在同一个时刻,一个长长的黑影闯进我右边的视野,下一个瞬间,我的脸部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痛楚,顿时无法呼吸,就这么倒在雪地上。
  接着,一根类似粗大棍棒的武器击向我的头部,由于对方没有瞄准好,棍棒只是落在我右肩,但剧烈的疼痛仍立刻袭来。
  “我绝不让你们阻挡那孩子!”
  是小川滨的声音。她就站在我头部上方嘶吼,原来她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她的头发斑白、骨瘦如柴,再加上充满血丝的双眼,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鬼婆婆。
  “你们就乖乖地任那孩子宰割吧!”
  小川滨将柴薪当作棍棒,高高举起,然后再度打在我身上。我缩起身体,棍棒于是落在我的背上。那痛楚宛如火烧。
  “住手!”
  我不禁怒喝,小川滨却没停手的意思,将一记记棍棒往我身上招呼。我本能地左右扭动身体,闪避她的攻击。额头上的伤口流下的血液,渗进我的右眼,让我半边的视野被染成一片鲜红。
  “兰子,危险!”
  这次轮到我大叫了,因为戴能面的女子迅速越过熊熊火焰,来到兰子的面前,毫不留情地将手上的短刀朝兰子挥去。
  兰子弯下身,往对方的手臂下方钻过去,那女子迅速转过身,用短刀频频刺向兰子。
  我利用小川滨举起棍棒时的反作用力,直起上身,直接顶向她的腹部。我们在雪地上扭打成一团,撞到旁边一棵大树的根部。
  小川滨将我压在下方,用细长的手指与尖锐的指甲掐住我的脖子。我痛苦地用一直握在手里的手电筒,打向她的脸,随即听到她发出骇人的呻吟。我接着翻过身,将她压制在下,然后赶紧往兰子所在的方向望去,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兰子!”
  真正的恐惧让我不自觉地大喊出声。兰子因为被追杀而滚下斜坡,碰到倒在雪地上的另一名女子。也就是说,兰子已经无路可逃。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冻结,只能看着戴能面的女子狂笑着举起握刀的手,奋力朝兰子的胸口刺下!就在这危急的一刻突然,一阵强风吹来,一片有如白雾的东西立刻包覆戴能面女子的身体,看起来就像白雾刻意阻止她的行动,一瞬间拖住她握短刀的手臂。
  “黎人,趴下!”
  我的耳边传来一个男声,背后也在同一时间遭到猛烈的撞击。
  一声爆炸巨响划破这片黑暗。
  原来是有人将我扑倒在地
  ,然后开了一枪!
  我在雪中往前倒下,脸部撞到地面,眼前变成一片漆黑……
  ◇ 4 ◇
  “黎人,黎人……”
  有人在叫我。我的脑子卷起浑沌的漩涡。
  “黎人,黎人……”
  有人在叫我。黑暗渐渐变成灰色的水流,我闻到些许煤油味。
  我缓缓睁开眼睛,白色与红色的斑点交错出现,于是我再度闭上双眼。白色的是雪,红色的则是从额上流入眼睛的血。戴能面的女子所点燃的火焰还微弱地燃烧着。
  “已经没事了,黎人……”
  那是村上刑警的声音。
  我好像有回答他吧,但我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不要勉强爬起来。你有脑震荡,就这样静静躺着吧。”
  我回答的声音变成耳鸣,回荡在我的脑子里。
  “兰子也没事,还好有及时赶到。”
  ◆作者注释◆
  (1)雅宫絃子等四名女性的出生年月日,在第二章《兰子登场》的注释(10)中已有记载。相信没有读者会漏看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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