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里庄小庙回来，孙道长把罗盘放在桌上，指针还在微微颤动，边缘凝着层细汗似的水汽。*0.0~暁?税+徃` ~蕞¨辛·彰`截′埂·芯.筷¨“那庙底下的阴气缠成了团，”他摸着下巴沉吟，“不止一个魂在里头，怕是积了几十年的怨，得换件称手的家伙。”说着便翻出个旧木盒，里面躺着柄金钱剑，红绳串着的铜钱磨得发亮，“这是早年在龙虎山求的，比桃木剑镇得住场子。”
  第二天一早，我们带着工具再去小庙。孙道长先在庙门两侧贴了黄符，又往地基裂缝里撒了把糯米，才弯腰清理齐腰深的蒿草。草棵子被铲开后，露出块松动的青石板，边缘刻着模糊的“镇”字，像是被人刻意凿过。
  “就是这儿了。”孙道长握紧金钱剑，示意我们退后。他用剑尖撬开石板的瞬间，一股冷香漫出来——是苏州梅花的清冽，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石板下是个黑黢黢的土坑，深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只听见闷闷的回响，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林小满突然红了眼圈，往我身后缩了缩：“下面……有姐姐在哭，还有小宝宝的声音，好小好小。”
  “小宝宝？”孙道长眉头一挑，金钱剑在手里紧了紧，“难不成是……”
  话音未落，土坑里突然飘起道红影，缓缓浮在坑边。·y_u+e\d!u`y.e..+c?o.m/水红旗袍的下摆扫过坑沿的尘土，连灰都没沾，旗袍上的白梅绣得极活，像是沾着晨露。她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是江南女子的秀婉，皮肤白得像宣纸，只是嘴唇没半点血色，眼睛里蒙着层水汽，像刚哭过。
  “你们来啦。”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带着苏州口音的软糯，若不是飘在半空，倒像哪家的小姐站在自家花园里。
  孙道长的金钱剑猛地扬起，铜钱碰撞着发出“哗啦”脆响：“阁下是谁？为何困在此地？”
  “困？”她轻轻笑了，眼角有浅浅的梨涡，“我从民国三十一年就在这儿了，哪是困，是等着讨笔账。”
  陈老突然掏出本泛黄的账册——是从档案馆找到的，锦绣坊老板父亲的旧账。“民国三十一年，乔老板在苏州采买时，确实纳过姓苏的妾，”他指着其中一页，“账目里有笔‘胭脂钱’，记了八个月，后来断了。”
  “那是我。”红影的水袖轻轻晃了晃，指尖划过虚空，像在抚摸什么，“我是苏州绣娘，他说带我回临清做正头娘子，怀了身孕才肯带我走。*卡.卡^晓`说*王? _冕`费+跃~黩¨可他老婆……在我安胎药里下了鹤顶红。”
  土坑里的怨气突然翻涌，卷起漫天尘土，隐约现出些画面：她倒在血泊里，旗袍下摆被染红，肚子高高隆起；几个黑衣人把她拖进坑，往她身上盖土；一个穿马褂的男人站在坑边，手里攥着块绣白梅的手帕，脸扭向别处——正是锦绣坊老板的父亲。
  “他们怕我化鬼，竟用我的骨头当地基，盖了这破庙镇着。”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可周围的空气突然冷得像冰，“我喊了十几年，直到五十年前，不知谁拆了半面墙，镇我的符咒松了，我才爬得出来。”
  孙道长的脸色越来越沉，突然低喝一声：“是子母煞！一尸两命的怨气！”
  那女子像是没听见，转头望向西边，红袍在风里微微扬：“乔家那对男女早死了，我找不到他们，就找他们的好儿子。他穿的锦衣，用的银钱，哪样不是用我的命换的？”
  “冤有头债有主，”孙道长的金钱剑往前压了半寸，铜钱上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锦绣坊老板已经死了，你该……”
  “我的孩子呢？”她突然打断，声音里第一次带了颤音，“他还没看过太阳，没喝过一口奶水，谁来赔？”
  话音刚落，她的红袍突然鼓起来，像有个小小的东西在里面动。紧接着，一声细嫩的婴啼划破空气，清亮得像晨露滴落，却让人脊背发凉。
  一个小东西从红袍里钻了出来。不过尺许长，裹在件小小的红肚兜的里，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小嘴还在微微吮吸，只是浑身皮肤青得发紫，像被冻坏了的茄子。
  “咯咯。”婴灵对着孙道长笑，小手伸出来，像是要抱抱。
  孙道长心头一震，挥剑去挡，可那婴灵速度快得像道闪电。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金钱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当啷”插在泥地里。孙道长像被重锤砸中，猛地喷出一口血，往后踉跄了三步，胸口的衣襟瞬间被染红。
  “道长！”林小满惊叫着想上前，被陈老死死拉住。
  那苏姓女子趁势飘过来，水袖轻轻一扬，缠向孙道长的手腕，力道重得像铁锁。“道长，”她凑近了些，睫毛上凝着水珠，“你看他多可怜，就让他……抱抱你好不好？”
  婴灵悬浮在半空，又发出“咯咯”的笑，小手再次伸过来，青紫色的指尖泛着冷光。孙道长咬着牙想抬手画符，可胸口的伤让他连指尖都在抖。
  “跑！”陈老突然拽了我一把，声音发颤，“带着孙道长跑！”
  我扑过去架起孙道长的胳膊，他浑身滚烫，嘴里还在喃喃念着咒语，却连站都站不稳。林小满捡起地上的金钱剑，死死攥着往我们这边退。
  那苏姓女子看着我们，没再追。她伸出手，轻轻托住那青紫色的婴灵，红袍在风里飘得像团火。婴灵的啼哭声渐渐低了，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
  我们架着孙道长往八里庄跑，身后的小庙越来越远，那股冷香却像粘在衣角上。跑到庄口老槐树下，回头望时，阳光下的小庙静静立着，红影和青紫色的小身影还在庙门口，像幅被遗忘的画。
  “她没追……”林小满喘着气，手里的金钱剑还在抖。
  孙道长靠在树上，咳出一口血：“她在等……等我们给她个说法。”
  风从运河吹过来，带着水汽的腥气。我看着怀里昏迷的孙道长，突然明白——这小庙底下的子母煞，不是打跑的，是暂时放我们走的。那穿水红旗袍的女子和她青紫色的孩子，还在那座破庙里等着，等着我们回去算清这笔五十年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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