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来得比往年早，刚考完试，陈燕就拽着我去超市买年货。-纨^夲+鰰`颤¨ !已^发^布_蕞~欣?蟑,劫!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转悠，嘴里念叨着：“我妈爱吃酥糖，我爸爱喝酒，我奶奶牙口不好，得买软点的蛋糕……”
  突然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今年跟我回家过年吧？我爸妈早想看看你了，再说你明年就要实习，说不定往后过年都得跟着项目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见家长这事，比考《结构力学》还让人紧张。给家里打电话时，我支支吾吾说了这事，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去吧，人家姑娘主动开口，是瞧得起你。到了那儿勤快点，别耍学生脾气。”挂电话前，又特意叮嘱，“她奶奶要是在，多陪老人家说说话，老人就喜欢嘴甜的。”
  陈燕家在河北保定的一个村子，火车转汽车，折腾了大半天才到。村子建得真气派，一排排红砖墙瓦房，街道扫得干干净净，路边还栽着冬青树。她家门口堆着刚杀的年猪，几个婶子正忙着灌香肠，见我们回来，都笑着打趣：“燕子带对象回来啦？”
  陈燕的爸妈在门口迎着，她妈穿着件红棉袄，拉着我的手不放，问长问短；她爸话不多，递烟给我的时候，眼里带着笑。/秒\彰·截￠暁~说?蛧* ·首/发￠最热情的是她奶奶，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银发簪挽着，拉着我坐在炕沿上，往我手里塞花生：“小伙子看着实诚，眉眼也周正，跟我们燕子般配。”边说边往我兜里塞了个红包，硬得像块砖头，说是“见面礼”。
  那几天过得像做梦，每天跟着陈燕去给街坊拜年，她爸带我去赶集，她妈教我包饺子。陈燕总笑话我包的饺子“站不住”，她奶奶却护着我：“第一次包这样就不错了，比燕子强，她小时候包的饺子能煮成片儿汤。”
  出事是在去她姑姑家串亲戚那天。陈燕的姑姑嫁在邻村，离得不远，走路半小时就到。那天早上雾特别大，陈燕想开车去，她奶奶摆摆手：“雾大开车不安全，我跟你走着去，就当遛弯了。”临走前，老太太还特意换了件新做的蓝布棉袄，说要给姑姑看看。
  傍晚她们回来时，我正在院子里帮陈燕爸劈柴。陈燕扶着奶奶走进来，老太太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浑身打哆嗦。“咋了这是？”陈燕妈赶紧迎上去。“不知道，在姑姑家还好好的，走半路突然说冷，越走越沉，像有人拽着似的。”陈燕搓着奶奶的手，声音发颤。
  当晚老太太就发起烧来，说胡话，一会儿喊“别拽我”，一会儿又说“这不是我的鞋”。~q·u`s·h.u¨c*h,e`n¨g..^c\o?m`陈燕爸连夜找车，把老太太送进镇医院，抽血、拍片、输液，折腾了两天，烧还是没退，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老年人抵抗力弱，受了风寒”。
  陈燕的姑姑跑来看望，一进门就哭了：“都怪我，今天早上我家猪圈旁的老槐树底下，不知谁烧了堆纸钱，雾大没看见，是不是从那儿过的时候……”话没说完，被陈燕妈瞪了回去。
  第三天一早，村里的老支书来看望，瞅着老太太的样子，拉着陈燕爸到院里嘀咕了半天。“我看这事邪乎，”老支風雨文学里指了指，“怕是老太太阳气弱，被啥不干净的东西跟上了。隔壁村的马婆子懂这个，要不请她来看看？”
  陈燕爸一开始不乐意，说“相信科学”，可看着病床上日渐萎靡的老太太，最终还是点了头。
  马婆子来得挺快，七十多岁，梳着圆髻，手里拄着根铜头拐杖。她没进屋，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得紧紧的：“是个年轻媳妇的影子，穿着红衣裳，估计是年前没出月子就没了的，跟着老太太回来的。”她往老太太的炕头瞥了一眼，“老太太心软，见着可怜人就想帮，结果被缠上了。”
  她让陈燕妈准备三样东西：一碗小米、一双红布鞋、一把桃木梳子。“这东西是想借老太太的阳气回家看看，咱给她指条明路，送她走。”
  天黑后，马婆子让所有人都到院里等着，只留她一个人在屋里。我们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马婆子低低的念叨声，像是在跟谁说话。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婆子出来了，手里端着那碗小米，米上插着桃木梳子，红布鞋摆在门槛外。
  “她答应走了。”马婆子擦了擦汗，“把这双鞋拿到村西头的十字路口烧了，小米撒在路边，烧的时候别说闲话，让她安安稳稳地走。”
  陈燕爸拿着鞋和纸钱，我自告奋勇跟着去。村西头的十字路口黑沉沉的，风卷着纸钱灰打旋，我们把红布鞋摆在地上，刚点燃，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红得吓人，却没烧着旁边的枯草。马婆子说过，火越旺，说明“她”越急着走。
  烧完鞋往回走，远远看见陈燕家的窗户亮着灯，我心里突然松了口气。刚进院，就听见屋里传来陈燕的哭声，赶紧跑进去一看，老太太醒了，正拉着陈燕的手说话，声音虽然虚弱，却清亮了不少：“我梦见个穿红衣裳的媳妇，说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给她指了道，她就给我磕了个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的烧真退了，还能坐在炕头喝小米粥。她拉着我的手，不好意思地笑：“让你们年轻人见笑了，我这身子骨，真是越来越不中用。”
  临走前，马婆子来送我们，收了陈燕家两斤红糖当谢礼。“不是啥凶东西，就是个可怜人，”她拄着拐杖往村口走，“老年人阳气弱，雾天少往偏僻地方去，碰见烧纸钱的绕着走，实在躲不开，就咳嗽两声，让它们知道活人来了。”
  回学校的火车上，陈燕靠在我肩膀上打盹，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想起老太太醒来说的那句话。或许这世间的相遇，不光有活人的缘分，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就像那个迷路的红衣裳媳妇，或许只是想找个人问问路，而心善的老太太，恰好给了她那份指引。
  陈燕迷迷糊糊醒来，问我在想啥。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在想你奶奶说的鞋，下次回家，我给她做双棉鞋，我妈说我纳鞋底的手艺还行。”
  陈燕“噗嗤”笑了出来，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我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脏东西”，或许不是真的要害人，只是被困在某个角落，等着一个心软的人，给指条回家的路。而我们能做的，除了敬畏，或许还有一份体谅——就像体谅一个迷路的陌生人，在寒冷的冬天，盼着一盏能照亮归途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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