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西回来的第二天，陈燕就拉着我去白云观。?h′u?l,i*a?n￠w^x,.\c?o_m+她说我在工地沾了“土气”，得去道观里“清清心”，其实我知道，她是想听听工地上的新鲜事——那些钢箱梁、石狮子的故事，她在电话里没听够。
  白云观的红墙在秋阳下亮得晃眼，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溜光，香火味儿混着银杏叶的清香，飘得老远。我们跟着人流往里走，看了三清殿的塑像，摸了摸“摸猴石”上的小石猴，陈燕还学着别人的样子，往香炉里插了炷香，闭着眼念叨了半天。
  “你求啥呢？”我凑过去问。
  她脸一红，往我胳膊上拍了一下：“不告诉你。”
  逛到快关门时才出来，门口的算命先生们还没散。有摆摊测字的，有举着“周易预测”牌子的，其中一个老道打扮的人特别惹眼——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手里摇着个签筒，见我们出来，眼睛一亮，径首朝我走来。
  “这位小哥留步。”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穿透力，“看你印堂发亮，是有喜事的样子，但眉间带点奔波气，贫道给你算一卦？不准不要钱。”
  我本想摆手拒绝，可他己经堵在面前，周围还围了几个看热闹的。·看*風雨文学+小?说,王′ \首.发-我脸皮薄，拉不下脸来硬走，只好含糊着点头：“那就……随便算算？”
  陈燕在旁边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这些都是骗钱的。”我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应付两句就走”。
  老道让我伸出左手，他的手指枯瘦，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带着点烟味，搭在我手背上时，凉丝丝的。“男左女右，看你这手相，智慧线深且长，是个做学问的料；事业线起于掌心，斜向中指，说明你将来靠技术吃饭，能成大事，但这条线中途多分叉，怕是要西处奔波，难得安稳。”
  他又让我报了生辰八字，掐着手指念叨半天，嘴里冒出些“子丑寅卯”“坎离震兑”的词，听得我一头雾水。“你这命属‘路旁土’，跟建筑、工程有缘，三十五岁前后能站稳脚跟，但得熬过两段坎——一段是项目受挫，一段是异地分离。”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老师前阵子刚说，土木工程这行，想出头就得跟着项目跑，常年在外是常事。
  老道眯着眼看我，嘴角勾起点笑意：“不过你命里带‘贵人’，每次坎儿都能有人帮衬，最后能落个‘业内有名’的名声。”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燕，“这位姑娘，也给你看看？”
  陈燕刚还在旁边撇嘴，一听这话，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五￠4￠看¨书, *冕~废!跃_渎?”
  老道却像没听见，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又让她报了生日。这次他没掐手指，只是摸着下巴，眉头慢慢皱起来。“姑娘命属‘天上火’，性子烈，福气重，将来能嫁个体面人家，日子安稳红火。”
  陈燕的脸色缓和了点，我在旁边偷偷笑——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可老道话锋一转，眼神在我和陈燕之间转了个圈，慢悠悠地说：“只是……你们俩的命，不太合。”
  陈燕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土’遇‘火’，本是好事，能烧得旺。”老道慢悠悠地摇着签筒，“但你这‘路旁土’太散，留不住；她这‘天上火’太烈，守不住。缘分浅，走不远，勉强凑在一块儿，将来也是互相熬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天气。陈燕攥紧了拳头，指节都白了：“你这话啥意思？算命的不都捡好听的说？”
  “贫道只说实言。”老道从怀里掏出张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想破也容易，拿这符去庙里烧了，再捐点香火钱……”
  “呸！”陈燕没等他说完，拉着我就走，“别听他胡扯！”
  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时，老道还站在原地，冲我们的背影捋着胡子，旁边的算命先生们都笑了起来。
  走出老远，陈燕还憋着气，脚步蹬蹬的。“什么玩意儿！”她愤愤地说，“一看就是个假道士，道袍上还有油渍呢！你没看见他给你看手相时，眼睛老瞟你兜里的钱包？”
  我想笑，又不敢，只好顺着她说：“就是，肯定是骗钱的。”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她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我，“什么‘事业有成’‘奔波劳累’，这不是说的你们土木工程系所有男生吗？哪个搞工程的不奔波？再说‘成不了’，他知道咱们啥情况？就看了两眼就瞎咧咧，我看他是眼睛不好使！”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倒比平时更生动了。我伸手想帮她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她却把头扭向一边，声音软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啊？这些人就靠吓唬人骗钱，我妈说过，真正的高人，才不会在门口拉着人算命呢。”
  我们沿着护城河往地铁站走，秋风吹得柳树叶哗哗响。陈燕捡起片银杏叶，黄得像金子，她把叶子夹在我书里：“你看这叶子，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长新的，哪有那么多‘命里注定’？”
  我没说话，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老道的话。倒不是信他说的“成不了”，而是想起他摸我手相时的样子——指尖的凉意，眼神里的笃定，还有陈燕黑脸的瞬间，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荡起圈圈涟漪。
  走到地铁站口，陈燕突然停下来，踮起脚尖往我耳边凑：“其实我刚才求的签，说咱们能‘共赴前程’呢。”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庙里的签总比门口的骗子准吧？”
  我“噗嗤”笑出声，心里的那点嘀咕瞬间烟消云散。可不是嘛，比起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道，我更信身边这个会为我准备晕车药、会在站台上挥手、会把银杏叶夹进我书里的姑娘。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白云观门口，偶尔路过，也会绕着那些算命先生走。但我总想起那天的场景——青布道袍的老道，红脸的陈燕，还有那句被风吹散的“共赴前程”。其实命这东西，从来都不在别人嘴里，而在自己手里，就像陈燕说的，就算真有“不合”，也能靠两只手，慢慢把日子捏合得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给陈燕写了封信，没提老道的话，只说山西的黄河大桥真壮观，说等它通车了，一定要带她去走走。信的最后，我画了片银杏叶，旁边写着：“明年秋天，还去白云观捡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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