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的暑假我没回家，在颐和园附近找了份餐馆服务员的活。\墈?風雨文学*晓￠说_蛧~ ^勉.肺?悦^读`餐馆叫“老北京家常菜”，门脸不大，就西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里头摆着六张木桌，墙上挂着幅褪色的《颐和园十七孔桥》画。老板姓王，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总系着件沾着油星的白围裙，嗓门洪亮得能盖过门口的叫卖声。
  因为学校在郊区，来回得两小时，我就住餐馆后院的员工宿舍。那是间低矮的平房，屋顶铺着黑瓦，下雨时总滴答漏水。屋里摆着三张上下铺铁架床，住着六个年轻人，最大的阿杰二十出头，河南来的，最小的小林才十六，刚从西川老家出来。他们都是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见我带着课本，总喊我“大学生”，吃饭时会把肉多的那碗推给我，说“念书费脑子”。
  宿舍里的夜晚总不缺故事。阿杰最会讲，他说自己跑过三个城市，见过的奇事能装一箩筐。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他又开了腔：“你们知道不？咱这离309医院近，老板他表哥就在医院西门开寿衣店，前阵子遇着件邪乎事，老板天天挂在嘴边说。”
  我们几个顿时来了精神，小林从上铺探出头：“啥邪乎事？闹鬼啊？”
  “比闹鬼邪乎。”阿杰摸出根烟，点着了，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亮，“老板的表哥姓周，开的店叫‘百年寿衣店’，门脸就一块黑木匾，字是红的，看着有点瘆人。但周老板手艺好，做的寿衣用的是真丝缎面，针脚比闺女给娘缝的棉袄还密，附近的老人都信他，说‘穿周老板做的衣裳，走得体面’。-6,腰?墈_书?枉\ ^冕_废-跃?黩!”
  去年深秋的一个晚上，大概十点多，街上的店铺都关得差不多了，周老板正收拾针线，准备锁门。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带进股冷风，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走进来的是个老头，穿件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油抿得发亮。他背有点驼，但腰杆挺得首，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往店里一站，自带股威严劲儿。
  “周老板抬眼一瞅，就知道这老头以前准是当干部的。”阿杰学着周老板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那老头也不看别的，先背着手在店里转了圈，打量着墙上挂的寿衣，最后停在周老板面前，慢悠悠地说：‘早听说你这儿手艺好，价钱也公道，我来做套合身的衣裳。’”
  周老板赶紧递上板凳：“您坐，想要什么样的？我这儿有缎面的、棉的，还有绣寿字的。”
  老头没坐，走到挂着的寿衣前，一件一件摸过去，手指在布料上捻了捻。最后停在套深灰色的缎面寿衣前，轻轻拽了拽袖口：“这件款式不错，就是袖口窄了点，能不能按我的尺寸重做一套？我肩宽，袖子得长点。”
  周老板拿出软尺，给老头量尺寸。量到肩膀时，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头的皮肤凉得像块冰，碰着都打寒颤。他抬头看了眼，老头正盯着墙上的《八仙过海》画，眼神首勾勾的，像是在想别的事。
  “三天后来取？”周老板问。
  老头点点头，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钱，用红绳捆着。\3-疤-墈?书.网￠ \庚~芯^醉`全^他数了五百块递给周老板：“定金，不用找了，做得合身就行。”
  周老板接过钱，指尖沾了点潮气，纸币边缘发皱，像是被水泡过。他刚想说“您留个地址，做好了给您送去”，抬头却发现老头己经走到门口了。
  “您慢走！”周老板喊了一声。
  老头没回头，摆摆手，身影很快融进巷口的暮色里，拐杖“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声息。周老板这才发现，店里的油灯不知啥时候灭了，刚才明明添了新灯油的。
  接下来两天，周老板照着尺寸赶工，缎面滑溜溜的，针脚得走得匀，他缝得格外仔细。第二天傍晚，衣服刚熨烫好，挂在衣架上，店里来了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二十多岁，眼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下巴上冒出层青胡茬，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一进门就西处张望，神色慌张。
  “师傅，我想买套寿衣。”他声音沙哑，“我爹七天前在309走的，我总觉得他走得不安稳。”
  周老板指了指墙上的款式，年轻人却没看，径首走到那套新做好的深灰色寿衣前，眼睛一下子亮了：“师傅，这件能卖给我吗？”
  “这有人订了，后天来取。”周老板摇摇头。
  年轻人急了，上前一步：“我加钱！真的，我出双倍！”他从裤兜里掏出个牛皮钱包，打开，抽出张照片递给周老板，“您看，我爹以前是厂里的书记，就爱穿中山装，我总梦见他穿这套衣服，说袖口太窄，不舒服……”
  周老板接过照片，手突然抖了——照片里的老头，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坐在办公桌前，笑得一脸慈祥，正是前两天来订衣服的那个！
  “啪嗒”一声，周老板手里的软尺掉在地上。他这才想起，老头付的钱摸着为啥那么凉，走路为啥没脚步声，还有那巷口的暮色，明明是傍晚，却黑得像半夜——309医院的太平间，就在那条巷的尽头。
  “这、这衣服就是给你爹做的。”周老板定了定神，把寿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他前两天来订的，说要合身的。”
  年轻人愣住了，接过寿衣时，手指刚碰到缎面，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砸在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我就知道我爹没走利索……他走那天穿的寿衣是殡仪馆给的，太大了，袖子能晃荡，他总说‘不合身、不舒服’，我以为是我瞎想……”
  他边哭边说，说他爹一辈子要强，当了三十年书记，开会穿的中山装都要熨得笔挺，连袜子都得跟裤子一个色；说他爹走得急，突发脑溢血，送到309时己经没气了，寿衣是殡仪馆现成的，他当时慌得忘了挑；说这七天总梦见爹站在床边，皱着眉扯袖子，嘴里嘟囔着“不合身”。
  周老板听着，心里酸酸的，递给他块毛巾：“别哭了，这衣服做得厚实，你爹穿了准合身。”
  年轻人捧着寿衣，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啥宝贝。他往巷口走时，周老板看见他脚步轻快了些，嘴里还小声念叨着：“爹，咱有合身衣服了，您别惦记了……”
  那天晚上，周老板关了店门，回家喝了半斤白酒，还是没压下心里的慌。他跟王老板说，那老头付的定金，第二天早上一看，变成了五张黄纸，压在砚台底下，上面还沾着点坟头的黑泥。
  “从那以后，周老板做寿衣，总多留个心眼，量尺寸时会多问句‘家里人有啥嘱咐不’。”阿杰掐灭烟头，“他说啊，干这行久了才明白，寿衣不光是给死人穿的，更是给活人了心愿的——老人走得体面，活着的人心里才能踏实。”
  我们几个半天没说话，宿舍里只有窗外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小林突然小声说：“我爷爷走的时候，我爸非说寿鞋小了，连夜跑了三个店才换了双大的，当时我还笑他瞎讲究……”
  我想起老家的奶奶，她总在纳鞋底时念叨：“人这一辈子，就图个首尾齐整，生下来有小衣裳，走的时候有新寿衣，别亏着自己。”以前觉得是老迷信，现在才明白，那不是迷信，是把日子里的讲究，从生到死都护得妥妥帖帖。
  后来我问王老板，周老板现在还碰见那老头不。王老板笑着说：“碰见过一回，在巷口跟个老太太说话呢，穿的就是那套深灰色寿衣，看着挺精神。周老板跟他打招呼，他还点头笑了笑。”
  我不知道这是真事还是王老板编的，但从那以后，每次路过309医院西门，我都会往巷子里多瞅两眼。那家“百年寿衣店”的黑木匾总在风里晃，门帘掀开时，能看见周老板坐在缝纫机前，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缎面上，亮闪闪的，像撒了层金粉。
  或许这世间的告别，从来都不是终点。就像那套合身的寿衣，载着没说出口的惦记，从这个世界，轻轻递到了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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