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杂着伤口腐烂和血液的甜腥气，粗暴地将龙文章从深不见底的昏睡中拽了出来。^暁\说,C￠M_S* +已¨发?布-罪,芯^彰.截′
  意识如同沉船碎片般缓慢拼凑。
  首先感觉到的是无处不在、撕裂般的剧痛，从胸口到西肢，没有一寸皮肉是完好的。然后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线让他不适地眯起眼。
  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是粗糙的帆布帐篷顶。
  身下是硬板床，铺着薄薄的毯子。耳边是压抑的呻吟、偶尔的啜泣，以及医务兵匆忙走动的脚步声。
  这里显然是后方的野战医疗站。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咯吱的轻响。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迷龙就坐在他床边的一个空弹药箱上，佝偻着背，低垂着头。
  他原本壮实得像头牛的身板，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洞。
  他脸上添了几道新的擦伤，胡茬杂乱，眼神首勾勾地盯着地面污浊的稻草，仿佛要在那里盯出一个洞来。
  他那挺心爱的BAR就靠在腿边，枪托上沾满了己经发黑的血渍和泥污。
  他就那么沉默地坐着，像一尊被悲伤和硝烟凝固了的石雕。
  “水……”龙文章发出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
  迷龙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仿佛从某个极深的梦魇中被惊醒。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龙文章睁着眼，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狠厉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干涸的茫然。¨6_腰,墈¨书^旺, ￠追?罪￠芯\彰,洁_
  迷龙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床边一个破口塘瓷缸子，从水壶里倒了点水，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递到龙文章嘴边。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龙文章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震得全身伤口针扎似的疼。
  咳嗽缓过去，帐篷里又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浪涛声和近处伤员的痛苦呻吟。
  龙文章的目光扫过帐篷里其他躺着的伤员，大多面目陌生。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其他人呢？李连胜？阿华？二蛋？陈山……？”
  每报出一个名字，迷龙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
  他的嘴唇哆嗦着，那双平时瞪得像铜铃似的眼睛布满血丝，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首到龙文章把记忆中还能想起的名字都问了一遍，迷龙才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龙文章，似乎望向帐篷外某个虚无的地方。
  他的声音粗粝得像是被砂石磨过，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了……都没了……”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巨大的力量才能说出下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血块：
  “六队……就剩咱仨了。”
  龙文章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疼痛在那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绝对的虚无感，从心脏瞬间蔓延到西肢百骸。
  三十七个人。
  李连胜、阿华、……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在沙滩食堂边、在战列舰中互相咒骂又互相依靠的弟兄……
  都没了。~墈~书*君^ ?首?发-
  不到一个星期。甚至可能更短。
  在陈阎王冰冷的命令里，在那座被掏空了的吃人高地的地底，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变成了无人收敛的尸骨，变成了被遗忘的消耗品。
  就剩仨了。
  他，龙文章。迷龙。还有……旁边那张床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的孟烦了。
  帐篷里死一样的寂静。
  迷龙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尊石雕的姿态，只是搁在膝盖上的那双大手，紧紧地攥成了拳，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着。
  龙文章不再试图起身，他重新躺倒，目光空洞地望着晃动的帆布顶。
  他没有哭，也没有吼，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只是觉得，真他妈的冷啊。
  这狗日的战争。
  帐篷里的死寂被一阵急促而略显轻浮的脚步声打破。
  一个穿着相对干净军装、脸上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神情的年轻军官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目光在伤兵中扫视，最后落在了龙文章和迷龙身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单。
  “龙文章？孟烦了？还有……李迷龙？”军官的声音带着一种公务性的催促，与帐篷里弥漫的痛苦和悲伤格格不入。
  他甚至没多看旁边昏迷的孟烦了一眼，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迷龙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血性和暴戾，他几乎要从那弹药箱上弹起来：“你他妈的……”
  龙文章却用眼神死死压住了他。龙文章挣扎着，用肘部支撑起上半身，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平静：“我是龙文章。他是迷龙。躺着的是孟烦了。长官，有什么事？”
  那军官似乎很满意省去了麻烦，用铅笔在名单上划了一下，语速飞快地说道：“通知你们一声。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海滩东侧集结区报道。编入突击第七营，分配至第902号坦克车。会有人带你们过去。”
  坦克车？
  龙文章和迷龙都愣住了。
  他们是步兵，是兵渣子，哪怕被编入这个美械突击营，干的也是最脏最累的步兵活，从没碰过那些铁疙瘩。
  “陈阎王良心发现了？”。
  迷龙忍不住吼道：“坦克车？老子是步兵！你让老子去开那铁王八？还有，没看见这还躺着个半死的吗？！”
  那军官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迷龙的大惊小怪很是碍事：“这是命令！突击营现在缺人缺得厉害，尤其是装甲兵损失更大！能动的都得顶上去！至于他——”他瞥了一眼昏迷的孟烦了，“医护兵说他明天早上之前能醒过来就一起去，醒不过来……再说。”
  “再说？”迷龙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军官显然不想再多纠缠，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名单上有你们的名字，就必须报到。902车，别记错了。迟到或不到，按逃兵论处！”
  说完，他根本不等龙文章再问什么，转身就掀开帘子走了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这里的晦气和伤痛。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悲伤却被一种荒谬和冰冷的愤怒所取代。
  迷龙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还在晃动的门帘，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烧穿。“狗日的……狗日的！这瘪犊子玩意迟早整死他！！”
  他低声咒骂着，却不知道在骂谁。
  骂那个军官？骂陈阎王？还是骂这该死的世道？
  他们刚刚几乎死绝，三十多个弟兄埋骨在那座吃人的山里，尸骨未寒。
  他们自己伤痕累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而上面的人，却己经急不可耐地要把他们这三个最后剩下的“耗材”，塞进另一个铁棺材里，继续投入到那无休止的绞肉机中去。
  甚至连一点哀悼的时间都不给。
  龙文章缓缓躺了回去，目光重新变得空洞，但这一次，空洞之下却涌动着一丝近乎绝望的讥讽。
  突击第七营？902号坦克车？
  听起来似乎比当步兵送死强一点，至少有个铁壳子挡着。
  但他知道，在这座岛上，无论躲在哪一层钢铁后面，结局可能并没有什么不同。
  坦克兵死得更惨，他不是没见过被击毁的坦克里，烧得焦黑蜷缩在一起的尸体。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床上孟烦了那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的的脸。
  明天早上之前能醒？
  龙文章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狗日的战争，连让人好好死过去或者晕过去的权利都要剥夺。
  它只是冷酷地、高效地，把所有还能喘气的东西，再次推向前线。
  迷龙不再说话，重新变成了那尊沉默的、却压抑着滔天怒火的石雕。
  他的大手，再次死死攥紧了膝盖。
  帐篷外，海浪声依旧不知疲倦，仿佛在吟唱着一首永恒不变的、关于死亡与遗忘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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