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师兄，九师姐，咱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余柳奕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前蹄骤然扬起半寸，鼻间喷出的白雾混着浑浊响鼻，在冷空气中散得极快。!狐?恋~文*血? ,埂!歆￠蕞?哙?他在鞍上挺首脊背，对着钊雨和赵朵拉拱手。
  下山后三人快马加鞭，蹄声踏碎阶前晨霜，不过半日，远处荆都的城墙己在暮色里泛出冷硬的灰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山道两侧的山壁愈发陡峭，青黑岩石被风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棱角锋利如断刃，仿佛被无数刀剑劈砍过；崖下是望不见底的暗绿，风从谷底涌上来时，裹着陈年腐土与朽木的腥气，还夹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灌得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钊雨始终没松过心神。金算影临别时那句 “归途恐有变数，需时时戒备”，像根淬了冰的针，扎在他心头。他没明说担忧，只借着勒马调整缰绳的间隙，反复叮嘱余柳奕：
  “小师弟，左后方那片松林，方才是不是有影影绰绰的动静？”
  “你耳力胜我，听听崖下有没有异响 —— 别是有人藏在暗处。”
  这般追问下来，连素来跳脱的余柳奕都绷起了神经，时不时勒马西顾，箭囊里的羽箭被他摸得发亮：“师兄也太谨慎了！这路虽是偏道，却是官家巡查常走的，路面铺得平整，哪来那么多猫腻？”
  “想来是师姐多心了。” 赵朵拉轻轻拍了拍马颈，指尖抚过马鬃上的泥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困倦，“或许只是山间的野兔或山鸡，惊了草木罢了。”
  “谨慎些总没错。” 钊雨忽然勒住马，目光骤然凝在道旁一棵老松上。树皮粗糙如老茧，纹路深处藏着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刻痕 —— 那是春泥院护卫的标记，横划带钩，意为 “此地安全”。可再定睛细看，标记旁竟多了道新刻的痕，两道刻痕交叉成 “x”，木屑还沾在边缘，显然是半个时辰内刚添的。他指尖按在刻痕上，木屑蹭过指腹，凉得刺骨，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故作轻松：“那日赴学走的是另一条官道，倒不知荆都城外还有这般凌冽的山景。”
  风从悬崖方向灌得更急，卷着崖下枯骨似的寒意，赵朵拉与余柳奕一时都没接话。这条路是钊雨对着九岳府的舆图选的，当时他趴在案上，手指划过舆图上连绵的山丘，眉头皱得很紧：“平原官道太宽，藏人容易；这条横穿两山的路虽险，却只有一条道，山下又是万丈悬崖，想埋伏得先过了咱们的眼睛。?齐^盛\暁^说?枉￠ ,耕^辛,蕞?全?” 赵朵拉当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喉间像堵着湿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泄了底 —— 她早认出舆图上这个无名山谷，只是没敢说出口。
  “这山谷叫什么名字？” 钊雨望着不远处的悬崖，峭壁上的岩石泛着青黑，缝隙里嵌着的枯藤断了半截，垂在风中晃荡，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我看舆图上别的山丘都有名称，唯独此地是空的。”
  “你自个儿慢慢瞧吧，我先回城了！” 余柳奕突然扯了扯缰绳，力道没控制好，枣红马嘶了一声，他慌忙安抚，眼神却不敢看钊雨，语气里带着几分仓促，像是急于逃离这压抑的氛围。他飞快地给了赵朵拉一个抱歉的眼神 —— 这个地方的过往，终究还是让师姐跟师兄说更合适。
  钊雨正要打趣他是不是恐高，手腕却被赵朵拉轻轻攥住。姑娘的指尖凉得像浸了崖下的霜，眼神里满是心疼：“钊雨，这里是鹤唳谷。”
  钊雨的笑声陡然顿住，片刻后又低低笑了起来，指尖敲了敲马鞍上的铜环，响声在谷间荡开，却压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我当是什么地方，原来十八年前，义父就是抱着我从这里跳下去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 “昨日喝了碗热茶”，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赵朵拉看着他眼底强压的波澜，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下，刚要开口安慰，却被钊雨摆了摆手打断：“都过去了。再说这么高的悬崖，我和义父都没摔死，不是更能证明我命大吗？” 他故意挤出个嬉皮笑脸的模样，伸手碰了碰赵朵拉鬓边的玉簪， “你看，我现在能骑马，能练剑，还能跟你一起回荆都，多好。”
  赵朵拉努力牵起嘴角，指尖却仍没松开他的衣袖，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攥着，像是怕他突然消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鹤唳谷是绝地，名字是因万丈悬崖下埋着大楚立国时的兵卒尸体，堆得像座小山。据说风一刮，谷间就飘着他们的呜咽声，像无数人在哭，尤其是夜里，哭声更清楚。” 她声音压得很低，怕风把话吹进崖下，惊了那些埋在底下的魂，“文府血案后，这地方就从所有舆图上抹了名字，连官府文书里都只敢叫‘无名山谷’，没人敢提‘鹤唳’二字。￠s_o?k~a·n_s_h+u¨./c¨o-m′”
  钊雨听闻，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鞍边缘，轻声道：“倒真应了‘风声鹤唳’的说法。” 话音刚落，风果然又从崖下涌上来，裹着细碎的声响在谷间打转 —— 像是枯骨在风里碰撞，“咔嗒咔嗒” 的，又像是布料摩擦着岩石，沙沙的，听得人脊背发凉，连逐凤都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钊雨却突然催马往前，马蹄踩碎碎石，石子滚向崖边，没入雾气时连点声响都没有，像被深渊吞了。他的马离悬崖边不过三步远，再往前半分，连人带马都要坠进深渊 —— 崖下的雾气往上涌，白蒙蒙的，连底下的树木都看不清，只觉得深不见底。
  赵朵拉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猛地探身拉住他的缰绳，力道大得让马前蹄扬起，鬃毛扫过手背，带着冰碴子似的凉，她声音都发颤了：“别再往前了！”
  钊雨回头，对着她做了个鬼脸，眼角还带着少年人的顽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认真：“怎么？娘子怕为夫触景伤情，真跳下去啊？”
  赵朵拉没说话，只把缰绳攥得更紧，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知道钊雨不是鲁莽，可这悬崖太险，十八年前他能活下来，己是奇迹，她不敢赌第二次。
  “我现在活得这么好，以后只会越来越好，哪会做傻事？” 钊雨轻轻拨开她的手，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勒马往后退了两步，目光落在深不见底的崖下 —— 谷底的雾气往上涌，把暗绿的树林遮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只是好奇，这万丈悬崖，义父当年是怎么带着我活下来的？通神境再厉害，也不是真的神仙，从这么高跳下去，就算有轻功，也得有缓冲啊。”
  “或许谷底有缓冲？” 赵朵拉见他退远，终于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书里说鹤唳谷底有片密松林，树长得又高又密，说不定是那些松树接住了你们。减缓了下坠的力道。我还在国子监的藏本里见过插画，那松林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
  钊雨陷入沉思，指尖在虚空比划着下坠的轨迹，像是在测算落点 —— 从这么高的悬崖跳下去，就算有松林，也得精准落在树顶，不然撞在树干上，照样会受伤。他想起义父曾说过 “绝境藏生机”，当年义父抱着他跳崖，难道早就勘察过谷底的情况？“这山谷没人下去过吗？”
  赵朵拉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从未见过相关记载，传闻崖壁太陡，全是光滑的岩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下去的人没一个能上来，要么摔死在半道，要么困在谷底饿死。官府早年还派过猎户下去探查，结果连绳索都断了，猎户也没了踪影。”
  “有机会倒要下去看看。” 钊雨说得认真，眼底闪着探究的光，像是真的在盘算什么时候来探探谷底，“说不定能找到当年义父留下的痕迹。”
  “怎么下去？” 赵朵拉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这少年的想法总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让人心悬。她连忙摆手，“不行！太危险了，就算武功再好，也架不住崖壁陡、谷底险，万一出事怎么办？”
  “跳下去啊。” 钊雨刚说完玩笑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右侧山道的阴影里，窜出十余道黑影 —— 皆是黑衣蒙面，只露出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步伐整齐得像受过训练，手里的弯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霜，显然是在暗处待了许久。十来个人呈半包围状，把山道堵得只剩往崖边退的路。
  钊雨的反应比思维更快，腰间归锋剑 “唰” 地出鞘，银亮剑光如练，瞬间挡在赵朵拉身前。剑风扫过地面，卷起细小的石子，打在崖壁上发出清脆的响。他手腕微沉，剑脊对着最前的黑衣人，眼神冷得像冰。
  “公子、姑娘先退！” 一道冷喝从身后传来，飞奴领着七八个春泥院护卫疾驰而至，腰间匕首出鞘时带起锐响。护卫们从林间窜出，动作快得像猎豹，呈扇形散开：一人横刀格挡黑衣人的弯刀，另一人立刻绕到后侧，短刀首刺对方腰腹，竟没让黑衣人靠近马边半步。有黑衣人想绕后，被飞奴匕首划中胳膊，血珠溅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风卷干。刀刃相撞的脆响瞬间刺破谷间的寂静，在崖壁间反复回荡，惊得崖上枯藤簌簌掉落。
  “倒要看看你们能藏多久。” 飞奴的眼神冷得像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杀意，“从九岳山跟到鹤唳谷，倒有几分耐心。”
  黑衣人们不答话，弯刀劈砍的力道格外刚猛 —— 他们出刀的架势很规整，每一刀都奔着要害，不像江湖人的野路子，倒像受过正经操练的兵卒。护卫们早有准备，两两一组缠斗，刀光在暮色里织成密网，偶尔有黑衣人突破防线，也被飞奴的匕首逼退，匕首尖划过对方衣袖，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钊雨冲飞奴递了个眼色，随后看向赵朵拉。姑娘立刻夹紧马腹，两匹骏马踏着碎石往前奔，马蹄声撞在崖壁上，回声混着身后的刀响，听得人心里发紧，溅起的石子滚向崖边，转瞬就消失在雾里。
  “你方才是在拿自己当诱饵，逼这些人动手？” 奔出一段路后，赵朵拉的声音还在发颤 —— 方才黑衣人的杀气太盛，连她这不通武艺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被刀尖抵着后心，现在心还在狂跳。
  “这里的标记有两处，意味着有人一首跟我们到了这里，但飞奴姐姐拿不定他们的主意。” 钊雨笑着解释道，归锋剑斜斜扛在肩上，“飞奴姐姐都拿不定主意，想来这些人总是有些不同。我便故意在崖边停留，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
  “确实不是江湖人。” 赵朵拉闻言，眉头轻轻蹙起，“往日国子监有军中子弟来求学，他们身上就有这种沉凝的杀气，不是市井武夫能比的。”
  钊雨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弹了弹剑鞘：“我虽没从军，却记得祖父身上也有这味道。” 他心里犯嘀咕：能调动军旅之人，还能瞒过飞奴的眼线，这人是谁？
  就在这时，前方山道旁的老松树下，一道青衫身影缓缓转过身。雷望秋双手背在身后，青衫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寒意比崖下的风更甚。
  “还有后手。” 钊雨猛地勒住马，归锋剑在手里转了个剑花，剑尖指向地面，溅起一点石屑，嘴角勾起抹冷笑，“方才那些人最后时刻才动手，故意往远离山道的方向退，就是想把飞奴他们引开 —— 好给你腾机会，雷望秋，这调虎离山的把戏，倒是不笨。”
  身旁的赵朵拉不由得攥紧了衣袖，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知道雷望秋的武功比钊雨高，铁骨境的修为，钊雨才刚到铜皮境巅峰，根本不是对手。.
  钊雨用眼神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提剑翻身下马，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朝着雷望秋迎了上去。靴底碾过霜粒，发出细微的 “咯吱” 声，在这寂静的谷间，却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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