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双狮藏旧事
作者:雨落荆都    更新:2025-10-06 22:10
  “爹,为何要放他走?”
  说话的男子年过半百,身姿如松般挺拔,面容俊朗中带着书卷气的清正。′求¢书,帮~ +勉/费/阅^黩.他是文老长子文庆之,现任礼部尚书,执掌礼乐教化十余年,凭一手厘正典章的硬功夫和主持科举的铁面无私,早己成天下读书人供奉的 “文曲星”。连大楚皇帝都曾私下感叹:“此子若生在他国,便是我楚国不幸。” 此刻他攥着袍角,指节泛白,显然动了真怒。
  文老没应声,只坐在竹椅上,指腹摩挲着掌心两颗狮子头核桃。核桃包浆温润,却刻着极凶戾的纹样 —— 左边那颗是穷奇怒目圆睁,前爪正踩碎一尊佛陀塑像,佛首滚落时的悲悯与凶兽的狰狞形成刺目的对照;右边那颗同样是穷奇,却低眉垂首,前爪虚虚拢着蝼蚁般的小人,似在叩拜又似在碾压。这对核桃在暮色里泛着幽光,像两团凝固的血火。
  “汤晓监修的淮水堤坝溃堤三月,下游三州良田尽毁,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文庆之声音陡然拔高,“您轻飘飘一句‘去江口做富翁’,如何对得起那些在寒风里啃草根的流民?如何对得起朝堂百官的弹劾奏章?”
  “十万?” 文老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冰碴子,他将核桃在掌心转得飞快,穷奇的利爪纹路在暮色中明明灭灭,“三十年前,乱世之战,一个秋收的功夫,齐楚边境死了百万将士。\t*i^a\n*l,a,i.s,k/.?c.o?m¢城破之后,临淄城里百姓相食,护城河飘着的浮尸能搭成浮桥 —— 那又是多少个十万?”
  他抬眼时,浑浊的眼珠里闪过金戈铁马的寒光:“手里这对核桃,便是从齐国那老佛棍皇帝手里夺的。他当国时不理朝政,终日抱着佛珠念叨‘慈悲’,城破那日被我按在龙椅上,颈子上架着刀,还在喊‘如来救我’。” 文老嗤笑一声,将核桃重重磕了下扶手,“我把他的佛珠拆了,雕成这对穷奇 —— 佛若不渡人,便让凶兽来渡。”
  文庆之喉头滚动,却一时语塞。?完¨夲!鰰¨占/ !追/最¨辛`蟑/踕.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只是那十万苍生的哀哭总在耳畔回响。他这位父亲,半生都在尸山血海里打滚,手里攥着的从来不是仁义道德,是能镇住江山的铁腕。
  “文仲那件事后,他身边没几个能交心的人了。” 文老忽然放轻了声音,指尖慢下来,“汤晓虽是商贩出身,却还算念旧。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文仲……” 文庆之脸色微变,那句哽在喉咙里的 “可文仲是文仲,汤晓是汤晓” 终究没说出口。十多年前那场牵连朝野的旧案,至今仍是文府不能碰的伤疤。
  文老没再看他,起身往内院西侧走去。那背影在暮色里佝偻了些,再没了方才睥睨天下的气势。文庆之望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见父亲挥剑斩敌的模样,那时觉得父亲是山,如今才发现山也会老,只是山的褶皱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风霜。
  内院西侧的小屋,是整个文府最格格不入的存在。朱门大院里亭台楼阁皆鎏金描彩,连石板缝里都长着精心呵护的兰草,唯独这小屋,土墙斑驳得露出里层的夯土,木窗棂蛀了虫洞,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个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弃儿。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虫洞里漏进来,勉强照亮一张旧木床,两把扶手磨得发亮的太师椅。床上躺着个老妇人,盖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身形枯瘦得像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文老摸索着坐在床边,枯槁的手轻轻覆上老妇人的手。那双手早己冰凉僵硬,他却固执地焐着,像在焐一块失了温度的暖玉。
  “阿秀,你说…… 他真的还活着吗?” 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期盼。
  空气里只有尘埃飘落的轻响。他自嘲地笑了笑,皱纹里盛着月光,竟有些凄然:“就算活着,可有些事也终究只能咽着了。“
  他摩挲着老妇人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沉默了许久。
  突地,老人的声音像被狂风掀起的破旗,在死寂的房间里横冲首撞:“我文奎远,今年七十有三!半生在血水里滚爬,刀下砍过的皇帝头颅有三颗,落马的将军丞相能堆成山!”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老妇人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至于那些死在我手里的冤魂?若真有奈何桥,怕是排队等着勾我魂魄的鬼差,能从桥头排到忘川尽头!”
  “大楚的江山是我亲手从尸山血海里拖出来的,出将入相我占全了,连这荆都城的青砖黛瓦,都是老子带着弟兄们一块砖一块土垒起来的 ——” 他忽然拔高声音,尾音却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又如何?”
  “世人说我睥睨一世,说我权势滔天,说我离那龙椅只差半步 ——” 老人猛地松开手,一拳砸在床沿,木床发出沉闷的呻吟,“可我连自己的孙儿都护不住!在这天地间,我文奎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浑浊的老泪砸在粗布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伏在床边,背脊佝偻得像段被岁月压弯的枯木。而床上的老妇人,依旧闭着眼,面容平静得像幅蒙尘的旧画,连呼吸都轻得掀不起半分波澜,仿佛早己与这房间的尘埃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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