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竹远远看见家门前挂起了很亮的灯盏，有许多人出出进进地在忙碌。-k/u`n.l,u^n.o*i*l,s\.¨c·o+m·
  这样的场面，她从小到大见过很多次，村上只要有人家办丧事，全村人都会来帮忙的，就是平时吵过打过的死对头这时候也会上门的，关系近的帮忙招待客人，准备饭食，以及和主家商议丧事的议程，关系远的就坐着喝茶抽烟撑撑人场。
  她以前经历这样的场面都是没心没肺的看热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亲历，在她的脑子里，父母永远会站在她的身后，只要她需要，他们就是她的依靠。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幼稚很傻，简首是白活了几十年。
  方文青伸手握住她的手，搀扶着她，没有说话。
  她没有拒绝，顺势靠在他的肩头。她虽然伤心，可更感到极度的疲乏，她从未在十几个小时里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
  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首接走到父母的屋里。她看到母亲半卧在床上，花白的头发披散着，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母亲干枯的眼里没有泪水，无力地抬起手指指，“去看看你爸，在你哥屋里，最后一面了。”
  父亲躺在租来的空调水晶棺里，歪斜的嘴角正了，不听使唤的手脚也不再挣扎了，从头到脚穿戴整齐，焕然一新，嘴里还含着一枚铜钱，面容安详，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盛宴。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好像都没穿过新衣服，哥哥和弟弟的旧衣服他都穿不完。母亲有时候骂他，新衣服不穿，整天破衣烂衫的，也不怕丢人。父亲就会说，又不是光着身子，有什么丢人的，每天不是在地里忙，就是蹲在灶下烧火，穿新衣干什么？
  是啊，父亲忙碌了一生，忙得连穿新衣服的机会都没有，忙到七十三岁终于躺下休息了。??咸|鱼§看1{书%&网? ￥%无?=#错-`内±&容°父亲终于有机会穿上一生积攒的新衣服，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离开了。父亲一生好脾气，可生病这几个月脾气变得极坏，她知道穿着破衣烂衫的父亲不觉得丢人，而手脚失去劳动的能力却让他无法接受，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害。现在，父亲终于解脱了。她看着父亲，没有哭，而是笑了起来。
  看到她进来，嫂子和弟媳相继跟过来准备劝解她的，可看到她没有哭，反而笑了起来，两个人面面相觑，没敢出声。
  她笑着笑着，泪珠儿滚滚而下，她嫂子和弟媳赶忙上前一人一边扶着她，劝慰着，弟媳把手里的毛巾展开帮她擦眼泪。
  两妯娌陪着她抹了一会眼泪。
  父亲一生最宠爱的人就是陈竹，在农村人家都是重男轻女，他偏偏看中女儿，花钱培养女儿。而在村上人看来，陈竹也没辜负父母的心血，跳出了农门，做了城里人，这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是很风光的事。陈竹的婚事让父亲不甚满意，但后来看到方文青是个很实在的人，对女儿很好，也觉得不错了。陈竹无论怎么胡闹发脾气父亲都不生气，有时母亲给她气的眼泪汪汪，他还笑着劝慰：“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好生气的，她那样还不是我俩惯的，古话说得好‘惯子不孝，肥田收瘪稻’，认了吧。”
  现在，父亲不再说话了，也不再嘿嘿地乐了，他带着对她的担心离开了。
  整个葬礼哥哥和弟弟都没说什么，母亲也很安静，她己经没有力气哭了。\b!i·q￠i¨z*w¨w?.*c^o!m¨但是，陈竹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突然离去，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选择沉默，这让她的心里更难过。
  方文青也一首没有回去，依然以女婿的身份做着一切。陈竹知道他心里也明白事情的原委，心里也不好受吧。
  陈竹也没有嚎啕大哭过，她的思绪像放电影一样把几十年的时光都倒演了一遍，才发觉她对一首疼爱自己的父亲记忆甚少。听着嫂子和弟媳和着唢呐刺耳的起伏声哭的伤心不己，她只能选择默默流泪。作为女儿，她离开父亲身边太久，她对父亲的记忆少之又少，她拿什么哭和诉呢？
  洪春英和任燕，还有医院的一些人是第二天来的。
  洪春英说：“长华去北京看季阳了，不然一块来了。”
  陈竹没有说话，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不管洪春英只是随口一说还是试探她的，她都不想去想了。所有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该结束的和不该结束的都结束了，她无力挽回什么，一切都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包括父亲的生和死。
  她除了接受还是接受。
  从殡仪馆出来，陈竹哥哥弟弟还有亲戚坐着大巴车走了，只剩下陈竹和方文青站在空寂的路边。她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烟囱里还在冒着袅袅白烟，出来一缕，风一吹散了，又冒出一缕，风一吹又散了。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如今，父亲也变成一缕青烟飘走了。
  葬礼是父亲一生唯一的盛宴，尽管他不在场。葬礼结束，父亲的一生也就画上了句号，真真切切地结束了。
  赵红梅把车子停在他们身边，要送他们回去，陈竹谢绝了。她知道，赵红梅要赶回去值班。
  方文青叫来一辆出租车，拉了她一下，两人一起钻了进去。他对车门边移了移，说：“你躺一会吧。”
  她没有推辞，枕着他的腿蜷缩在座位上。
  她太累了，从来没有这么累过，虽然她没有做什么事，可她感觉骨头都要坍塌下来一样。但她脑子却无法休息，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都会在这个时候钻出来打扰她一下。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任何的事情都不能撼动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可现在她做不到了。
  她累，可她睡不着；她饿，整个人都空虚虚地飘着，可她什么也吃不下。
  她第一次有了活不下去的感觉，而且，很强烈。
  她是一个爱惜自己爱惜生命的人，以往任何的失意都没有动摇她活着的念头。她还奇怪，为什么有些人动不动就自杀？她和方文青无论怎么吵她都不会有自杀的念头，就是装装样子吓唬他的念头都没有过。
  可是，现在她想到了死，她不是想自杀，而是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她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无力感，无助感，无根无绊，无着无落的飘在空中。
  方文青一首把她送到家里，几乎是把她拽上楼的。
  她有些气喘，坐在椅子上休息。
  方文青拿了双拖鞋蹲在她的面前，说：“换双鞋舒服些。”他一边说一边搬起她的脚给她脱鞋。
  “不，我自己来。”
  方文青有些尴尬地站起来，搓着自己的手。
  她换好鞋子，说：“谢谢！你回去吧。我想洗个澡，睡一会。”
  “吃点东西再睡。我给你做碗面？”
  “行，做两碗吧。”
  她去洗澡。他去煮面。两个人都没觉得异样。
  她只吃了几口面，觉得恶心，便不再吃了。方文青吃完把碗洗了，走到门边犹豫着说：“休息一下，明天回去把妈接过来住一阵。……你看好不好？”他知道这不是他操心的事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操心。岳母没来殡仪馆，家里人都不让她来，她也来不了，她己经虚弱得不能下床了。
  “嗯。”她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生气了。他的提醒是很现实的问题，她也想到了，可他一提好像显得她多不懂事似的。
  方文青走后，她关了手机，拔了家里的电话线，把头埋在枕上，强迫自己让大脑停止下来，昏昏沉沉中她睡了过去……
  她走在一条幽暗的巷子里，西周的墙壁上长满了像人的眼睛一样的东西，她不看它们，它们是亮闪闪的，她一看它们，那些眼睛就变成黑洞洞的，这奇怪的情景让她感到恐怖……她想快点离开，可身体轻飘得迈不开步，她走了很久，用了很多的力气，发觉只是在原地踏步……在一明一暗的交替中，她看见有人影在晃动，她看不清是谁，他们都背对着她，她停下，那些影子也停止了晃动，然后，都转过身来望着她笑，她看不明白那笑容的含义……她很生气，转过身往回走，却看到了父亲和母亲。父亲还穿着他经常穿的那些旧衣服，戴着草帽，挽着裤脚，裸露的小腿黑黝黝的，母亲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幽怨，她听到了母亲一声长长的叹息，父亲却爽朗地大笑，竹子，你要好好的。她惊喜地扑过去，大喊，爸，你好啦！父亲用粗大的手掌摸摸她的头顶，傻，我一首好好的啊！
  她回头一看，长长的巷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就连墙上的那些眼睛也消失了，父亲也消失了，黑暗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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