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章 原来也不过如此
作者:院子上空    更新:2026-04-04 15:02
  正院这几日安静得出奇。
  院里看着倒像恢复了几分旧样子。送东西的下人低着头,不敢再当面怠慢;廊下偶有人来往,脚步也都轻了许多。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廊下灯笼才刚点起来,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管家站在院门外,隔着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小姐,大人请您去正厅用晚膳。”
  青杏手里的针一下掉在膝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几分:“小姐——”
  沈昭宁也怔了一下。
  去正厅用晚膳。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慢慢站起身。腰侧那阵钝痛还在,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小姐,我扶你。”
  “我自己走。”
  沈昭宁摇了摇头,抬手理了理袖口。她指尖有些凉,系衣襟的动作却很稳,一粒一粒,扣得整整齐齐。
  也是这样的时辰,也是正厅。
  从前有一阵子,他们几乎日日都在那里一同用膳。她有时够不着前头那盏羹,他看见了,随手替她往这边挪一点,也不说话,神色淡淡的,像只是顺手。
  她那时竟当了真。
  “小姐?”门外,陈管家又低低唤了一声。
  沈昭宁回过神,抬眼问:“大人已经在正厅了?”
  “是。”
  “我这就去。”
  她抬步出了门。
  廊下灯影一盏一盏亮着,照得脚下青石泛白。她一路走得很稳,背脊挺直,衣襟平整,连裙角都没有乱。
  只是越往前,心跳越快。
  她逼着自己别去想,可临到正厅门口时,脚下还是不自觉快了一点。
  正厅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沈昭宁踏进去,先看见桌上已摆好的菜,热气袅袅往上升,像真是等着人来。
  她目光一扫,落在一碟鸡髓笋上,脚步便顿了顿。
  那是她从前爱吃的。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了坐在方承砚右手边的人。
  年轻女子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簪白玉钗,妆容清淡,眉眼温婉。她坐得很稳,离主位很近,像这个位置原本就该是她的。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先笑了。
  “昭宁妹妹。”
  声音柔柔的,不急不缓,像只是寻常招呼一句。
  “就等你了。”
  沈昭宁站在门口,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桌上。
  从前挨着主位摆着的那副碗筷不见了。主位下首,两席之外,另摆着一副新的,杯盏齐整,位置规规矩矩,像是早就替她留好了地方。
  厅里一下静了。
  顾清漪仍坐在那里,唇边带着一点很浅的笑,不算亲热,也挑不出怠慢,倒衬得这一切愈发顺理成章。
  沈昭宁没动。
  方才路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到这里,便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她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这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清漪初来,是客,坐得近些,没什么不妥。”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昭宁听着,胸口那点刚浮上来的热意慢慢凉了下去,连手指都木了一瞬。
  顾清漪闻言,轻轻笑了笑,像是怕她多心,温声道:
  “妹妹别见怪。说起来,我与你母族那边也沾一点表亲,今日这样坐,不过是一顿家常饭,不必拘礼。”
  她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什么,又轻声补了一句:
  “这几日怕是还要在府里叨扰。方大人已替我安置了东侧院,我起先还觉得不妥,可他说既来了,总不好委屈了我。”
  东侧院。
  离书房最近的一处。
  沈昭宁垂在袖中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顾清漪说完,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神情,像这些话都只是随口交代。可她越是说得自然,那副被挪远的碗筷便越显眼。
  沈昭宁站了片刻,终于抬步往里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自己位置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瓷盏,停了停,才伸手碰了碰。
  盏壁是凉的。
  她收回手,慢慢坐下。
  背脊依旧挺得很直,衣袖垂得整整齐齐,只有坐下那一瞬,腰侧伤处被椅沿一顶,痛意猛地窜上来,逼得她手指倏地收紧。
  席间一时只剩筷箸轻碰碗盏的细碎声响。
  顾清漪吃得极斯文,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养出来的从容。她夹了一筷子笋尖,尝了一口,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没说什么,方承砚却已经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下人。
  “把这道撤下去,换一道清淡些的。”
  下人忙低头应是。
  顾清漪像有些过意不去,轻声道:“是我嘴挑了。”
  “不是你的缘故。”方承砚道,“这道做得粗。”
  那碟鸡髓笋很快便被撤了下去。
  沈昭宁垂着眼,看着那只青瓷盘被端走,什么都没说。
  顾清漪又轻轻咳了一声。
  方承砚侧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边,淡声道:
  “茶凉了。”
  说完,顺手把自己手边那盏未动的热茶推了过去。
  顾清漪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语气却还是轻轻的:
  “承砚,你总这样照看我,倒显得我太娇气了。”
  沈昭宁低着头,没有抬眼。
  可那一声“承砚”落进耳里,仍像细细一根针,从耳后一直扎到心口。
  席上这些照拂都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刻意。可也正因为轻,才更叫人看得清楚。
  沈昭宁从前记在心上的那些细枝末节,挪近过的一盏羹,记得过的一道菜,某一回多停留了一瞬的目光——到了这张桌上,忽然全都显得很轻。
  轻得像她一个人握了许久,握到最后,才发现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勉强吃了两口,便觉得喉间发紧,连再咽一下都难。
  沈昭宁将筷子轻轻搁下。
  那一点细响不大,方承砚却抬眼看了过来。
  她没有迎上那道目光,只慢慢起身,声音很轻:
  “我伤还未愈,坐久了有些不适。”
  “顾小姐初来,我这副样子,倒扰了你们兴致。”
  “先告退了。”
  顾清漪连忙放下筷子,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
  “妹妹这话便见外了。若当真不舒服,还是早些回去歇着要紧。”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唇边牵出一点很淡的笑。
  “多谢顾小姐体恤。”
  说完,她微微福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她一直走到厅外,夜风迎面扑过来,胸口那股闷意才猛地往上翻。
  沈昭宁扶住廊柱,指节一点点泛白。
  身后正厅灯火通明,暖黄的一片,映在地上,也映在廊下。
  她站在那里,却只觉得冷。
  风吹过来,像是把方才席上那些话、那些目光、那些被推过去的茶,一样一样吹到她身上,连躲都没处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