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章 她倒是有心
作者:院子上空    更新:2026-04-04 15:02
  夜深后,正院里安静得厉害。
  窗外风不大,只偶尔掠过廊檐,带的灯影在窗纸上轻轻一晃。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火苗压得低,昏黄一团,照得屏风上那件半成的衣裳也跟着明明暗暗。
  沈昭宁躺了许久,始终没睡着。
  她侧着身,目光一直落在屏风那一角。那件衣裳已做得差不多了,只剩袖口暗纹和下摆收针。白日里原想着得空再收尾,谁知这一夜翻来覆去,竟怎么都合不上眼。
  屋里静得太久,连那件衣裳都显得扎眼。
  她终究还是撑着榻沿,慢慢坐起了身。
  青杏原本伏在外间小榻边打盹,听见里头细微声响,忙掀帘进来。
  “小姐?”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的哑意,“怎么起来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
  “睡不着。”
  她披了件薄衫,便朝屏风那边走去。
  青杏跟在后头,一见她伸手将那件衣裳取下来,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就变了。
  “小姐,您还做这个做什么?”
  那衣裳是给方承砚做的,前些日子便裁好了料子,只差最后一点收尾。
  沈昭宁没有接话,只低头把衣裳铺平,拿起针线,轻轻穿了针。
  墨青色的料子压着极细的暗纹,是方承砚这些年惯穿的样式。她做得久了,什么厚薄,什么纹样,什么地方该收、哪里该松,几乎都不用再想。
  青杏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下针,眼圈一点点红了。
  “小姐……”
  沈昭宁指尖稳稳落下第一针,声音很轻:
  “就差一点了。”
  青杏喉咙一堵,后头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屋里便又静了。
  只剩针尖穿过布料时,那一点极轻的响。
  沈昭宁垂着眼,一针一线收着袖口暗纹。灯火太暗,针脚格外费眼,她看久了,眼底微微发酸,却始终没停。
  做到一半时,她指尖忽然顿了一下。
  婚服他都没收。
  她却还在这里,替他做寻常衣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昭宁唇边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却也没笑出来。
  青杏看得心里发酸,小声道:
  “小姐,不做了吧。”
  “您白日里本就没歇好,夜里再熬,身子怎么受得住?”
  沈昭宁低着眼,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是啊。”
  “婚服都没收的人,我还替他做这些。”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句。
  青杏鼻子却一下酸了。
  沈昭宁没再说什么,只重新落了针,把最后一点收尾慢慢做完。
  等到最后一道针脚收紧,她指尖都有些发木了。她把线头咬断,又将整件衣裳摊开,借着灯影细细看了一遍,见没什么差错,这才慢慢放下。
  “明日一早,”她将衣裳叠整齐,声音低低的,“送去书房吧。”
  青杏一怔。
  她原以为做到这里,小姐总该把衣裳丢开了,没想到竟还是要送。
  她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眼圈更红。
  “……是。”
  沈昭宁将衣裳放回案上,指尖离开那布料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后便转身回了榻边。
  “睡吧。”
  她说。
  可这一夜,她也没真正睡沉。
  次日一早,正院里便来了人。
  来的是顾清漪身边的丫鬟,手里捧着药材点心,后头还跟着个婆子。几人立在廊下,衣着齐整,神色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青杏一见,脸色便沉了下来。
  “顾小姐这是做什么?”
  那丫鬟含着笑,语气柔缓:
  “我家小姐说,昨日席上来得不巧,倒叫沈姑娘扫了兴。今儿一早便命奴婢送些东西过来,算作赔不是。若姑娘醒着,小姐也想亲自来瞧一眼。”
  青杏唇角一冷。
  “她倒是有心。”
  屋里静了一瞬,随后传来沈昭宁的声音:
  “让她进来。”
  青杏一怔,回头看了眼屋里,到底还是侧身让开了。
  不多时,顾清漪便进了门。
  她今日穿得极素,一身月白衫裙,外罩浅青色薄褙子,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钗,眉眼温婉得体,像只是来探病问安的世家小姐。
  “妹妹今日可好些了?”
  沈昭宁靠坐在榻边,肩上披着薄衫,闻言只淡淡抬了抬眼。
  “劳顾小姐记挂。”
  顾清漪轻轻一笑,示意身后丫鬟将东西放下。
  “不过是些补身子的药材和点心。昨日见妹妹脸色不好,我回去后总放心不下,便想着还是来看看才好。”
  青杏在一旁听得胸口发堵,冷冷道:
  “顾小姐这样周到,倒叫人受宠若惊了。”
  顾清漪像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只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昨日也是我来得不巧。若不亲自来这一趟,我心里总过意不去。”
  她说完,便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屋里一时很静。
  沈昭宁看着她,只觉得她越是这样安安稳稳坐着,越叫人透不过气。
  过了片刻,顾清漪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
  “其实有些事,妹妹心里大约也猜得到。”
  青杏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沈昭宁的指尖却只是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面上仍没什么波澜。
  顾清漪看着她,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
  “从前在京中,我就与方大人见过。如今走到这一步,也算顺理成章。”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很浅。
  “所以赐婚的事,我并不意外。”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几乎脱口而出:
  “你——”
  “青杏。”
  沈昭宁低声打断她。
  屋里又静下来。
  顾清漪坐在那里,神色仍旧温婉得体,像方才说的只是几句闲话。可那几句话落下来,却比昨日那桌饭还要冷。
  沈昭宁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倒难为顾小姐,特意来同我说个明白。”
  顾清漪看着她,像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廊下的小丫鬟低低唤了一声:
  “大人。”
  青杏心里一紧,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下一瞬,门帘已被人掀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未散的凉气,进门时脚步未停,目光先扫过屋里,随后才落到榻边。
  沈昭宁的手指却在那一瞬,极轻地蜷了起来。
  他身上穿着的,正是她昨夜做完、今晨叫青杏送去书房的那件新衣。
  墨青色的料子压得很稳,袖口那道暗纹也妥帖落在腕骨处。她昨夜最后收的那一针,就藏在右侧袖缘里,旁人看不见,她却一眼认出来了。
  他穿了。
  那一瞬,沈昭宁呼吸轻轻滞住。
  像有什么细细地拨了她一下,来得太突然,连她自己都没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