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6
  华商汉口商会午餐会散了场。刘宗祥从一江春茶楼出来,就直奔秀秀的住处。
  秀秀这里变得热闹起来了。光是孩子,就有三个了。冯子高的女儿冯蝶儿,11岁,已经很懂事了。吴三狗子的儿子汉生,刚周岁就死了爹。秀秀的儿子汉柏,已经四岁了。至于常住的大人,又增加了吴三狗子的寡妻祁小莲。
  刘宗祥很喜欢他的儿子,只要从这里过,就要上楼来抱一抱,亲一亲,买一些吃的玩的。汉柏可能是全汉口所有小孩中吃洋玩艺、玩洋玩艺最多的,这让秀秀常嘀咕:“这小的伢,惯宠坏了,以后怎么得了!”汉柏满周岁的时侯,刘瘌痢从柏泉乡下赶来,送来项圈之类外,另带来一样奇物:泥巴枕头。一色的青得发蓝的泥巴,锤成了绿豆大小的粒子,混在粗稻壳里,做成枕头。一个给了刘宗祥,一个给了秀秀,一个小的,给了汉柏。刘瘌痢告诉儿子,这是20多年前他领人掏柏泉古井时,掏出来的泥巴。这么多年了,柏泉古井就掏过那么一次。掏上来的青泥,搁了这么多年,仍然有一股幽幽的柏子香。刘瘌痢说,他试过,枕了几年这种枕头,他从来没有头疼过,头发到现在都冇得几根是白的,宗祥伢子娘的火眼病也断了根。这古井泥,看来是一味神药,是样吉祥的东西。孙子的名字,也是爷爷刘瘌痢取的。汉口出生的伢,他想他的孙子像龟山上的古柏,长青长寿,不要忘记了,根永远在柏泉……
  刘瘌痢暗示过儿子,让秀秀的身分明确起来,孙子也好有个说法。刘宗祥不置可否。他知道秀秀不在乎什么身分,也不会答应做妾的地位,他刘宗祥也没有“纳妾”的思想准备。反正就这么过罢,就像银行里的钱一样,转到你的账上,钱也还不是搁在银行里?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心里舒服些罢了。即使把钱从银行拿出来,买地皮也好,买别的东西也好,还不是摆在那里!只不过你觉得那些搬不走的东西是你的,想着自己富有,心里安逸一些而已。姓什么也好,叫什么也好,无非是做个记号,这种外表的记号对于血统来说,基本上没有意义。要说记号,他与秀秀欲仙欲死的那一瞬,就深深地刻下了。至于他坚持把那条与英租界隔开的路取名宗祥路,除了生意上的考虑,还有别的原因,就是另一回事了。
  汉柏撵着蝶儿在楼下飞跑。祁小莲牵着儿子在蹒跚学步。汉柏肚皮上那块怪兮兮的图案样的胎记,被汗水濡得湿淋淋的。
  蝶儿已经有少女的身坯了。细长的身材像早春的柳枝儿,杏核脸上,一张红莹莹的小嘴,眼睛大而深陷,长而浓的睫毛像一对蝴蝶,随着眼睛的眨动忽闪忽闪地飞。蝶儿的鼻子窄而直,像刀削样地陡峭,让刘宗祥马上联想到皮埃·让神父所讲的巴黎广场上的那些雕塑。“又是一个美人坯子!”刘宗祥赞叹,“真不枉了是蝴蝶面店美人的女儿!”刘宗祥想,冯子高为女儿取名蝶儿,肯定是为纪念他的第一位妻子。
  看到刘宗祥和吴二苕进来,祁小莲露出一丝笑容,但看得出来,这笑容很牵强,很苦涩。
  看见刘宗祥,汉柏丢下蝶儿,飞奔过来,扑进爹的怀里:“伯伯,伯伯!拿么事好东西我吃啊!”
  汉阳府一带的习俗,有让亲生儿女叫父亲为“伯伯”的,据说这相当于孩子是“过继”来的,好养些。
  刘宗祥从二苕手上拿过一盒蛋糕递给汉柏:“分给姐姐呀,小叔叔呀,一起吃,莫吃独食!你娘咧?”
  吴三狗子的伢,虽然比汉柏还小,但在辈份上却与秀秀一般高,照理是汉柏的堂舅辈,喊声小叔,也是尊重辈份的意思。
  “姆妈出去了,不在屋里。”
  天很热,汉柏玩得汗兮兮的。王太婆过来,把汉柏叫过去:“太太说到后湖去了。来,汉柏呃,先洗了手再吃东西唦!”
  “刘先生,秀秀说是到后湖去了,冇说是到刘园。”张太太在绣一方手绢,见蝶儿不玩了,就把她叫过去,教她绣花。
  “张先生咧?这么热的天,还出去做生意?”见秀秀不在,刘宗祥也就随便搭讪一句,同二苕往外走。
  自从出了吴三狗子被租界打死的事,秀秀就有些行踪不定了,也没有对人说她在干什么。刘宗祥也不好细问。他只是隐隐感到,前些日子英租界英国人连续失踪,可能与秀秀有关。
  刘宗祥的担心与怅然混在一起,把刚才在一江春茶楼收获的一点好心情,都冲淡了。
  这次华商汉口商会在一江春茶楼举办的午餐会,是华商汉口商会会长周伯年提议的。周伯年是会昌钱庄的老板,会昌钱庄是汉口最大的华资钱庄。周伯年与各洋行买办的关系都处理得颇为融洽。多年来,各租界特别是英法德租界,明里暗里向华界蚕食膨胀,后城马路一修起来,又有意向后城马路北侧明侵暗占。后城马路的地皮,是多年前刘宗祥买下的,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投资伙伴。洋人租界曾向他买地皮修了宗祥路,而现在却不买了,只是一味地蚕食。刘宗祥出于种种考虑,一直引而未发,不好多说什么。今天的午餐会上,周伯年及一干华商,向刘宗祥提出:由汉口华商集资,购下从大智门到循礼门一段后城马路以北
  的全部地皮,用来修建与租界楼房分庭抗礼的“模范居住区”。这建议对于刘宗祥,自然是相当于“瞌睡来了,刚好有人给送了个枕头来”。
  但刘宗祥没有急于表态。他要摸清底细。这片土地的出手或开发,是刘宗祥多年的心病。而这么快地找到出路,让他有些高兴得猝不及防。他不想给人这样的印像:这是一条馋嘴的饿鱼,见了饵就咬。
  “诸公建起模范居住区,让哪些人去住呢?”刘宗祥不紧不慢地撒开折扇,慢慢地扇。天气很热,如果不是从江面上一阵一阵吹过风来,真是难忍难熬。一年四季,汉口难过的是冬夏两季。冬天往往干冷,又无北方那种烤火取暖的设施,老弱人等往往有冻馁道上的。夏天更难熬,其中以七八两个月最是热焰难挡,坐在家里都要不停地淌汗,至于在户外做活的,其苦可想而知。一江春茶楼地处四官殿江边,白天有富含水分的江风不停地吹,晚上也就相对凉爽些。所以,夜晚沿江一溜排密密麻麻都是露宿的竹床、凉席;有那行乞者,或烂草包,或破麻袋,就地一铺,不要钱的江风吹着,聊可赚得一夜的筋骨舒坦。
  听刘宗祥出语谨慎,周伯年晓得他心里头有一道防线。都是积年的商场老手了,对方的脑壳里头,什么时侯转什么圈子,大体可以估得个八九不离十。
  “自然是买给市民住咯。当然,我们商会会员,有居住的优先权。房屋产权嘛,可用买卖、租赁几种法子。就是买卖,也可灵活一些,分期付款、资产抵押,都可以么。会这样出手就快一些,资金周转嘛,也就有希望快一些。总之,钱也是要赚的,当然咯,主要是为华界争口气,莫让租界势力再往后城马路北边侵!”
  周伯年说得很坦诚。他有一副生来就不容易让人信任的长相:脑门很宽,脸突然向下尖削,右边腮凹里,一颗硕大的红痣上长了一撮黑毛,说起话来,这撮黑毛就一跳一跳的,给人以狡黠的印象。
  “周公见谅,刘某不是不放心,也不是不爱国。只是想让各方都舒畅。这样,就想多问两句。”刘宗祥还是不放心:这一片地皮有好几百亩,不是个小数字。要一口气买下来,得很大一笔资金。而且,这笔资金的周转绝对不是很快的。他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是诸位的公议,刘某自是鼎力参与。只是这块地皮颇为不小,刘某虽说不赚,本还是应该收回来的吧?如果连本都不收回来,诸位一定会在心里骂我刘某人矫情了。”
  “刘老板尽管放心,这是商会诸公的意思。资金嘛,绝无问题。刘老板,您家赚还是应该赚的。不过咧,说句笑话,也莫要把耙子挖深了。挖太深了,可是承受不起哟!要是真让自家人都承受不起,于刘老板未必是件好事咯!”周伯年不喜欢刘宗祥这种对华商流露出的不信任,他的话里也就含了这层意思:要是我们不买,让租界去蚕食,你刘宗祥还有什么好法子?我们买,让你赚,是救你,这种简单的算盘,你刘宗祥还算不过来?
  刘宗祥何尚听不出周伯年话中的情绪呢!他明白周伯年们都与他一样算盘精,一样要做得面子和里子都一般光。他知道,他再也难得碰到这么好的机遇,让这片地皮这么体面地出手。不过,做做姿态叫叫板,还是很必要的,但只能假戏假唱,如果唱成了真的,把主动咬钩的鱼吓跑了,那就太傻了!
  “既然诸公爱国之心殷殷,且雄心如此,也正合刘某多年的夙愿。只是刘某势单力薄,不敢有所施展而已。现在好了,刘某放心了。就不赚了罢,只收回本钱,至于这十多年资金的投入和填土改造的成本,就算作刘某投资的股份吧,诸位以为如何?”
  冠冕堂皇,又入情入理。刘宗祥做生意历来讲究借力打力,“就汤下面”的一套太极功夫,他用得极为娴熟。
  “二苕,把草帽戴上。”刘宗祥见吴二苕就这么光着脑壳,赶忙提醒。汉口这种暑天,恁怎么强壮的身体,汗一流多,中了暑救都救不过来。尤其是身体强壮的汉子,往往自恃强壮,有些不舒服也挺着,以为是小病小灾不舒服可以扛得住。可一旦倒下去,神仙都无回天之力。最近的生意很忙,冯子高又一成好几天看不到人影子,秀秀也不晓得在穷忙些什么。刘宗祥深感人手不够。吴二苕可不能在这么忙的当口病了或出点什么事。刘宗祥对被穆勉之塞到紫竹苑的情景,记忆太深。
  他想到刘园去。一来小憩,二来也许能会会秀秀。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一起了。
  “不好!失火了!”二苕的话音未落,一阵噼噼啪啪的爆响之后,又一声沉闷“轰隆隆”的炸响,惊得刘宗祥差点从车上翻下来。他按住胸口,心在腔子里一阵狂跳。
  他们离发生爆炸的地点太近了。
  爆炸发生在宗祥路靠华界这边,距花楼街口只几步路的小楼里。吴二苕拉着刘宗祥刚刚穿进宗祥路,离花楼街口也就十几步的距离。“好险!再往前走一点,差不多就要挨炸了!”吴二苕把刚戴上的草帽又摘下来,当扇子下意识地扇,心里暗自叫险。
  刘宗祥记起来了,这好像是一家日本人开的翻译社,不知怎么竟发生了爆炸。
  浓烟从小楼顶上滚向半天里,又很快被江风刮向后城,可浓烟却并不见稀少,没完没了地往外冒。火,倒是没怎么大烧起来。
  为避免挨炸,吴二苕把车弯向左侧的小巷。穿进花楼街中段。突然,刘宗祥看到,从被炸的小楼里跑出几个人来,两个朝后城方向跑,一个朝他们走的花楼街这边疾奔。江边不远处,一队士兵清一色的火枪,脚步杂沓地朝这边跑来。
  “二苕,停下,停下!”刘宗祥一边跺脚,一边喊。吴二苕他与刘宗祥虽是雇佣关系,刘宗祥从来没有对他疾言厉色。跺脚这种招呼停车的方式尽管很普遍,但刘宗祥从来没有用过。他觉得这种动作不恭,不礼貌。他现在顾不得小章了。他看见往这边跑过来的,不是别人,是冯子高!冯子高一头一脸乌焦巴弓的烟屑,灰绸袍子已经烧出好多洞。
  刘宗祥叫吴二苕把车拐进一条小横巷口,等冯子高一跑过来,刘宗祥伸手把他拉过来,递上他自己刚脱下的派力司薄西服:“快,换上!”
  吴二苕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赶忙递过揩汗毛巾,让冯子高赶快把脸擦干净。
  刘宗祥这一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冯子高先是一惊,立即又一喜,这也是一瞬间的事。
  “二苕,快拉上冯先生走!到秀秀家里去!快,让冯先生在车子上擦脸!”
  “刘老板,您家怎么走咧?”二苕顿了一下。
  “莫管我!我身上清清爽爽的,慢慢走过去!”刘宗祥抖一抖白绸衬衫,文明棍在手里转了个圈。他很自信,那些士兵绝不会把一身做派的他当革命党来抓。
  “嗨,坐车和走路到底是不同!”还没有穿过一条巷子,刘宗祥身上汗津津的。
  “刘先生,怎么把车让给人家坐,自己在太阳底下踱方步呵!”穆勉之不知何时从哪里钻出来,笑眯眯地打招呼,可那声音,却冷冰冰的。
  “不好,这家伙看到了!不晓得他看到冯子高没有?真是冤家路窄呀!”刘宗祥没有防备,会在这里碰上穆勉之。看穆勉之的样子,是往租界那边去的。一段时间以来,刘宗祥已经意识到,穆勉之已经下了很大的力气,在经营与租界的关系。从皮蓬·杜总经理口里,刘宗祥已经知道,很多生意是穆勉之直接同立兴洋行做。皮蓬·杜没有让刘宗祥插手穆勉之的生意,而事后又提起这样的生意,刘宗祥把这理解为是一种警告:刘先生,你不是唯一的,穆勉之先生随时都可以取代你!
  “呵呵,安步当车,走走好呵,走着凉快哟!”不得已,刘宗祥只有跟穆勉之打哈哈。见穆勉之往租界方向走,就急忙穿进离秀秀住处的那条巷子。
  一进屋,见秀秀也在,刘宗祥来不及问别的事,劈头就对秀秀说“快,叫冯先生赶快转个地方!快!”
  “先生回来了?”二苕凑过来。他为他的老板担心,见老板回来了,他也就放心了。
  “请冯先生下来!”刘宗祥感到胸闷的毛病发作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靠着。秀秀从他脸色上发现他又犯了病,赶忙倒一杯凉花红叶子茶,从他口袋里掏药。自从上次发病后,秀秀亲自到金同仁药堂为他配了一种解救胸闷的丸药,让他随时装在口袋里。今天,他竟慌到连药都忘记吃,可见事情紧急。
  “先吃药!冯先生在这里,冇得么危险的!”秀秀最近有些憔悴。刘宗祥知道是为她叔叔的死伤心。他顺从地吞下药,一股浓郁的芳香之气从丹田升起,直贯囱门。
  “不行,秀秀,赶快安排冯先生走,越快越好!不是别的意思,是刚才被穆勉之看到了。你要晓得,他不是个良善之辈。”刘宗祥缓过气来,急急地解释。“不是我这个人多疑,我亲眼看到的,他往租界那边去了。你快去安排,跟冯先生解释清楚,那个姓穆的家伙,是随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见秀秀瞪着眼睛还在犹豫,刘宗祥又催:“快点!不是我怕事,是怕冯先生在这里出了事,你我的心都难得安哪!”
  “噢!也是的,姓穆的个缺德货是随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秀秀马上联想到穆勉之对刘宗祥下迷药,把他搞到紫竹苑里去的事。
  秀秀正要往楼上走,冯子高牵着蝶儿往楼下走。
  “么样,您家怎么又要把姑娘带着啊?”秀秀以为冯子高要把蝶儿带走,大为吃惊。蝶儿在这里深得众人喜爱,再说,冯子高颠沛流离,怎么能照管孩子?
  “不是的,没有打算把她带走哇。这姑娘还是请您家们帮忙养啊。我想我马上要走了,跟我的丫头告个别唦!”冯子高已经换衣梳洗,除了眼里有血丝、脸色苍白外,神情依然从容。“宗祥老弟,呵,不喊老板了吧,就叫您家一声老弟罢。炎暑过去,恐怕就是多事之秋了咧,您家们都要多保重咧!听说一个老和尚给您家留了几句顺口溜,蛮灵验的啵?嗬嗬嗬,小女拜托,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您家到哪里去呢?”秀秀很担心。刚刚出事,大白天过江,怕是不安全。
  “放心放心,秀秀呃,你难道冇听说,狡兔三窟唦!我要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嗨,不远哪……”冯之高煞住
  了话头,轻松地笑笑,手在女儿的头上恋恋地抚了又抚,对众人抱抱拳,朝硚口的方向走了。
  冯子高刚走不到半个时辰,一队枪兵从四官殿码头包抄过来,把一江春茶楼和秀秀的住处围住了。
  其实,冯子高并没有走远。在离开人们的视线之后,他又折了回来,来到可以望到一江春茶楼和秀秀住处的发记包子铺。他要了一盘菜包子,就着一碗凉茶吃包子。牛骨头汤的味道好是好,就是太辣太烫,天太热,他冇得工夫慢慢喝。吃了三个包子,看了一场别人逮自己的戏,像玩躲猫猫游戏的伢,看着一大群伢傻乎乎从自己身边走过来走过去,就是找不到自己一样,冯子高脸上浮起一层嘲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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