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6
  冯子高在张腊狗的青帮香堂里坐了好一会了。
  尹篙子陪坐着。尹篙子太高,尽管冯子高不是个矮个子,与尹篙子坐在一起,就有一个是站着、一个是坐着的感觉。尹篙子很少与像冯子高这样的斯文人打交道,现在能与冯子高这样坐着,很感荣幸。他本来死活不肯坐的。冯子高再三坚持,他才坐了。与冯子高这样的人坐在一起,尹篙子一改往日的拙舌寡言,很想对冯子高说点什么,但似乎又没有什么能上台盘的东西说,不说点什么吧,又担心冷落了贵客。冯子高这样的贵客不是经常有的。这里虽说也是青帮的一个堂口,但小庙小寨,在堂堂大汉口,还有江那边的省城,是很难有地位的。尹篙子明白,这样的堂口,还要得机会来发展。现在这样子,混点吃混点喝,可以;真要觉得蛮风光,那只是对着镜子作揖,自己恭维自己罢了。
  尹篙子忽然想到应该说一说自己的寨主张腊狗。既然客人是香堂老大的朋友,说一说朋友,可以调章气氛。
  “哦哦,张先生娶了继女做妾?”冯子高听了尹篙子没有多少顺序和逻辑性的介绍,大为惊讶。“噢,于情,或可恕也,于理,却是大大的不通!”
  “呃,么东西恕呵通哟?”正说到这里,张腊狗进来了。张腊狗没有听到头尾,随便接了一句。冯子高来,他很高兴。虽然他并不知道冯子高来找他的目的,而且也不热心冯子高说的什么革命,但冯子高是官场商界都混得开的人物,又是个学问人,能到他这小香堂来,可以光耀他的“门楣”。支持革命党是总舵传下的话,帮规不可违。再说,与革命牵着联着,多一条线就多一条财路,多一条线也多一条退路,多一条退路也就是多一条生路——人向前进,是生路;有时,向后退,也是生路。人为了求生,有时更需要向后退!
  “这跟吃饭屙屎一个样。吃饭,吃肉喝酒,是蛮快活,要是不能屙,要屙又找不到茅厕,就快活不起来了。”
  张腊狗心里打了几个转,换上一副真诚的笑脸:“冯先生,是么风把您家吹到这里来的噢!”
  “嗬嗬嗬!么风,香风唦,蛮大的香风呀!”冯子高随俗,跟着打哈哈。他了解张腊狗尹篙子这些人。这是一群地痞。地痞在宋代以前被称作“氓”。这些人像掉到灰塘里头的豆腐,吹也吹不得,打也打不得,但他们又是汉口的一部分。汉口这个码头城镇,就活脱脱是一条大趸船。长江的水流过来,又流走了;汉水流过来,也流走了。各地人等,也像长江汉水的船呵,木排呵,在这趸船上靠一靠,又到别处去了。只有张腊狗尹篙子这些人,永远不会走。他们永远像蚂蟥叮在插禾人腿上一样,叮在汉口这条大趸船上。他们虽然是蚂蟥,但正如田里必然有蚂蟥一样,汉口少了他们,反而不成其为汉口。
  “大风,必有大雨,大雨,必有大水。张先生,可要急备些遮雨挡水之物呵!”冯子高为自己心里那个蚂蟥的比喻而得意。他真的很难想象,是否真的会出现既没有张腊狗这类人、而汉口又非常汉口的景况。
  “听冯先生的就是了。张某和张某的兄弟们,都是粗人,细事情哪,动文墨的事情哪,弟兄们做不到。出力气呀,割头换颈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情哪,弟兄们倒是不眨眼睛的,您家!”张腊狗反应很快,冯子高一开口打“哑谜”,他就听懂了。
  “先生能否把子丑寅卯的安排交给张某,让弟兄们也好有个准备,免得临时手忙脚乱。”张腊狗朝尹篙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回避。他急于要探一探革命党人的底细。与冯子高这么长的联系,打交道也只是有数的两三次。他不仅对汉口革命党人的情况一无所知,而且对冯子高这个人,也知之甚少。如果让他向人介绍,说冯子高是革命党,他一点向人摊牌的证据都没有。冯子高,汉口的冯子高,是个活跃在官场商场的明面人物,一点都不藏藏掖掖,要让张腊狗给一个说不出底细的人卖命,要张腊狗为一件毫不知底细的事出力甚至送命,等于是把他卖了还叫他高高兴兴地帮着数钱!这太憋气了。
  “叫老子上这条船,总得告诉老子,这条船开到哪里去呀!总得跟老子说,这条船是不是扎实呀!红黑都不晓得,就要老子上船去,翻了船丢了命都只能做个糊涂鬼!狗日的,脑壳又不是韭菜,割了还长得起来的!”张腊狗见冯子高总不交底,心里暗暗地骂。
  “嗨,瞎子磨刀——快了,快了!”冯子高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指着神龛里的菩萨,问,“呃,张先生哪,您家们供的财神菩萨,怎么冇骑老虎?财神菩萨赵公明,是骑老虎的呀!”
  “不晓得老虎的性子,他不敢骑呀!您家未必冇听说过,老话说得好哇,骑虎难下呀!”见冯子高一味顾左右而言他,之乎者也不着边际,张腊狗也不阴不阳地点了一句。
  “噢?这家伙还蛮机敏嘛,三十斤的鳊鱼,还真是不能看扁了咧!”冯子高对张腊狗又多了一个心眼。
  “张先生,你可知道,最近一段时间里,我们大英帝国的这片土地上,失踪了多少侨民吗?”
  查理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狼,烦燥不安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仿
  佛这里已经失火,在烟薰火燎,而他,总是找不到逃出去的门。
  “呵,张先生,你,怎么不说话?要知道,你有责任回答。而且,应该作肯定的回答!至于原因,你很清楚,我们是付了钱的!”
  眼下,在查理面前,仿佛张腊狗是引路者。而现在引路人表示出对方向的迷惘和犹豫,不由查理不烦燥。
  同冯子高分手,张腊狗刚刚进租界,就被查理叫进了办公室。身兼多国的包打听,张腊狗应该经常到几国租界走动,汇报、通报、交流一些情况和动态,但像查理这样火烧火燎、气急败坏的情况,还不常见。张腊狗知道租界“背娘舅”已经背走了十多人,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制止呢?这正是他无法正面回答查理的。
  “哦,查理先生,到底有多少侨民失踪了啊?”查理刚才称英租界为“大英国土”,又把这“大英国土”上的英国人称为“侨民”,这种不伦不类的措辞让张腊狗都感到很好笑。“个洋鸡巴日的,硬像是急掉了卵子样的!”张腊狗表面上在周旋,心里却在嘲笑。
  查理突然停住不走了。他停在窗前。窗子正对着宗祥路。他忘不了这条路。
  当年,租界划定不久,汉口城墙也还没有拆,英国侨民失踪的事也时有发生。租界内的洋人惶惶不安,一到天黑不敢出门,异口同声埋怨租界当局无能。租界当局无奈,与法国买办刘宗祥商量,买地皮修了这条把租界与华界隔开的路。前不久,查理不顾汉口同知黄柳井的抗议,竟又在后城马路中间砌了一道高高的围墙,才稍微多了一点安全感。
  查理还记得,当时,刘宗祥答应卖地修路,要价很高,而且不同意这条路归属租界,还坚持这条路必须以他的名字命名,非叫宗祥路不可!由此,查理对刘宗祥印像很坏。在刘宗祥身上,查理感到中国人很难缠,他似乎感到一旦中国人伸直了腰杆,将是世界上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这下可好,自从死了个该死的臭苦力车夫,中国人就频繁报复,接二连三地失踪了这么多英国人!这都是大不列颠的精英啊!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中国人也换不回他们一个!”查理车过身,盯着张腊狗神情莫测的脸,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骂中国人,当然也骂张腊狗,骂这条光吃肉不干活的狗。“这真是一条狡猾的狗!”查理愤愤地想。
  “张先生,你是包打听,失踪了多少人,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而现在反过来了,由我来告诉你吧:我们一共有15名英国人失踪了!啊,张先生,你不感到你最近有些失职吗?”
  15个?15个英国人失踪?噢,15个英国人葬身在后湖的荒湖水凼子里,这是无疑的了!
  “噢,查理先生,是的,我一定尽职尽责。我向您家保证,这种事,从今天起,再也不会发生了。”张腊狗十二分肯定地向查理作了保证。这让查理既吃惊又莫名其妙。
  “哦,张先生,你怎么这么有把握呢?你准备采取什么措施?”
  “查理先生,措个什么事?我们中国人的事,您家是难得搞明白的。当然,我还是需要您家的支持……”张腊狗表面上小心翼翼,实际上心里高兴得很。他还准备盘弄这个傲慢的英国人一下,在他身上发点小财。
  “张先生,支持,那是自然的,你尽管说吧!”听张腊狗这样忠心耿耿地表态,查理果然上钩了。
  “查理先生,您家虽然是个中国通,但我们中国有些事哪,连朝廷的皇帝老子都管不了的咧,只有一个东西管得住……”
  “说吧,什么东西,我们英国有没有?只要有,你要多少,都给。”
  “查理先生,您家们肯定有,钱,就是您家们把它叫英镑的……”
  “鸡巴!狗日的洋苕!”张腊狗心里窃窃地笑。他心里亮堂堂的。红鼻子杜拉打死了那个叫吴三狗子的黄包车夫,英国兵又打死了14个围冲英租界的中国人——英国人总共打死了15个汉口人。一命偿还一命,英国人自然要死15个!张腊狗心里雪亮雪亮的。他晓得,汉口人顶讲究的是,“你让我过初一,我就请你过十五”,把孔圣人“来而不往,非礼也”通俗化、直接化了。汉口人从不搞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赊账事,喜欢的是“黄陂到孝感——县(现)对县(现)”!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都是胆小鬼胆小怕事,把堂客让人家日了还帮别人养儿子的人说的蔫鸡巴话!自己呵痒自己笑,还不晓得自己有几苕!”
  一股没来由的畅快感涌上心头,张腊狗明白,不会再有“背娘舅”的事发生了,起码最近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查理先生哪,请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用我们习惯的办法……”张腊狗把到手银票在手上拍一拍,显出一种神秘的漫不经心。
  查理眨巴着碧绿的猫眼,一点也不明白,但又觉得不宜再问。东方本来就是神秘的。神秘的土地上有很多神秘的东西,这很正常。如果问得太多太具体,查理作为“中国通”,不就露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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