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6
  张腊狗到陆疤子家的时侯,陆疤子不在。王玉霞正在奶孩子。张腊狗三十多岁了,还没有自己的孩子。没有混出名堂的时侯,应了一句贫不择妻的老话,娶了隔壁巷子口杂货铺的小寡妇。小寡妇有个女儿,这样,张腊狗娶媳妇的同时,连孩子都有了。可结婚这么多年,总还是别人的“拖油瓶”,自己连个伢秧子都没有,私下里也有些空落落的不快活。看着王玉霞奶孩子,张腊狗很是感慨:狗日的疤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这么灵醒的婆娘,还生出这么水灵的儿子!个狗日的!这婆娘的水色有几好呵!奶子像刚揭蒸笼盖子的馍馍!疤杂种,丑人自有丑人福,上天对老子硬是不公……
  见张腊狗看得呆痴痴的,王玉霞心里不高兴。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灭。你腊狗既是疤子的朋友,就不能这样轻薄。你腊狗又不是冇得婆娘,么样吃着碗里瞅着锅里!她以为张腊狗想她的身子。其实,张腊狗是见了人家亲生的伢,心生羡慕,眼睛定住了,有些走神而已。
  “腊狗哥,疤子不在屋里咧,您家到江边趸船上去看下子唦!看是不是在那里守货。”张腊狗的香堂明里也在经营货运一类的生意,当然主要是便于刺探码头上货运的情报,好让他们“十兄弟”夜晚“见机行事”。陆疤子身为心腹,长期在趸船“值班”,也不是没有“油水”的。王玉霞心里一不高兴,脸上就露出了不留客的神气。也是,自己男人不在屋里,这孤男寡女的,有什么话好说咧?
  “我到趸船上去了的。我从四官殿下来就顺便去了,疤子兄弟不在那里。”张腊狗听出王玉霞的逐客之意,也明白她不高兴的原因。他不生气,反倒心平气和了。一个正经女人,是应该正颜正色的,也是应该受到尊重的。那种见了男人就东扯葫芦西扯瓢无话找话说,或者男人说一句她倒要插三句的女人,靠不住。这狗日的疤子还真是有狗屎运,找了这么好的个婆娘!张腊狗心里这样想,脚就在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转身对停止奶伢、已把衫子扯平整的王玉霞说:“疤子回来了,你就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来了的,叫他有空到我那里去一趟。”不等王玉霞答腔,他拔腿就走,可还没有出巷子口,又踅转来,把个蝈蝈笼子放在堂屋吃饭的桌子上:“留给伢玩!”
  到底还是朋友,还蛮斯文的咧。都说张腊狗是个恶家伙,这样看,也还好么!望着张腊狗一走一摇的背影,王玉霞心里升起一缕歉意。她又解开扣子,饱满的乳房弹出来,浓酽的乳汁嘀嘀嗒嗒地流。她赶紧把一只奶头塞进孩子玫瑰色的小嘴里,顺手扯下衫子,盖住另一只奶子,轻轻地揉。很快,衫子就洇出一大块湿乎乎的奶渍。她自己也不明白,她的奶水怎么这样好,小伢都四岁多了,还够吃个半饱。
  “又冇吃么好东西,就是一日三餐饭咧,么样这多奶?伢这大了都不回奶,只怕这就叫饭奶,喝水都出奶的。”
  王玉霞边揉边想。她听街坊老人说,饭奶贱,不养伢。
  脚还没有跨进门,就听到老婆在屋里发雌威。
  “你个老不死的!我前世又不该你的!你吃了就去死的么?这点涪汁酒,素珍还冇尝一口,腊狗那狗日的也还冇喝一口,你就这好的眼睛,放在这旮旯都摸到了……”张腊狗的老婆黄菊英正在骂她自己的老娘。老娘不是黄菊英嫡亲的娘。爹死了,老娘就一直在黄菊英的骂声里苟延残喘。
  “算了,算了!一点鬼涪汁酒,喝了就喝了,紧吵个么事唦!”汉口人称米酒为涪汁酒,寻常人家多可制作的,不是什么值钱的高档饮食。在巷子口就听到自己家里的吵骂声,就为点涪汁酒!张腊狗很恼火。
  “噢呵!我做恶人,你来做好人!这老不死的成天苕吃哈胀,糟蹋粮食,说都说不得么?”黄菊英头发蓬乱,像一只寻斗的鸡,转过身来,奋开毛羽,噼噼啪啪又是一阵叫骂。
  叫着骂着,黄菊英忽然停住了。一时间竟像田里嘈嘈鸣叫的蛤蟆,一阵暴雨过来,惊得倏然住口,出现一种令人心惊的静寂。黄菊英看到张腊狗圆圆的娃娃脸上已布满冷嗖嗖的阴云,本来白皙的脸变得白里透青,嘴紧抿着,两边腮帮子上的咬肌一楞一楞的。
  “么样?不骂了?不吵了?不叫了?个婊子!一天到晚,这条巷子里头就只听得到你的喉咙!真是会给老子装幌子!你骂你的娘,人家外头不晓得的只当是老子容不得你的娘!一张臭屄嘴,一天到晚不骂就不舒服。个婊子,你那屄嘴实在痒不过,就扑到地上去擦几下唦!”
  张腊狗一阵沉声喝骂,黄菊英像一只斗败了的鸡,耷下翅膀,虽然面上蔫蔫的,但内心却藏着一股发泄之后的满足,瞄对手一眼,悻悻地下阵去了。
  张腊狗一点也不想骂。张腊狗和陆疤子不一样。陆疤子口里不带“渣子”不会说话,一句话的内容里,往往一大半是“渣子”。相比较而言,张腊狗的嘴巴要“干净”许多。他听人说,河南人不爱骂人,只用拳头解决问题,他对此很是赞赏。与其声嘶力竭白唾沫骂成黑唾沫,不如几拳头、几巴掌或几刀子,这有几干脆!这是自己的婆娘,又是芝麻大拈不上筷子的事,不好动拳头刀子,
  所以,张腊狗拳头捏得吱吱响!
  杂货铺的小寡妇黄菊英骂人有瘾。每天不骂一阵就浑身发胀。她骂人,往往不是因为恨那个人,也不是因为某件事可气非骂不足以出气。她骂人,是希望有人回骂。双方对骂,叉着腰,跺着脚,脸对脸地骂,唾沫像癞蛤蟆喷浆一样溅到对方脸上,然后,逐渐后退,退向各自的安全地带;骂声逐渐减小,变成恶毒的诅咒和险恶的威胁,一场有声有色的嘴巴仗才到了尾声。这样下来,黄菊英就浑身通泰,精神焕发,一天做什么事都兴致勃勃,打牌手气也会好,即使输了钱,心里也喜欢。黄菊英这毛病,连这一带讨饭的都熟了。每逢听到苗家巷里有叫骂声,就先在不远的地方歪着,决定今天别的地方不去了,静候黄菊英把架吵完,到她门口开口一叫……
  “您家做点好事咧!”
  这种时侯,黄菊英就会应声而出,出手也大方,又是给钱,又是叫人拿升子量米,口里还要叨咕:“老娘舍财免灾!老娘宁可把给叫花子,气死你们这些杂种!气死你们这些杂种!”
  其实,谁也没有存心去气黄菊英。特别是她嫁给了张腊狗之后,谁又会躺着不烧爬起来烧地去惹流氓头子的老婆呢?这样一来,反倒使黄菊英寂寞了。家里又没有多的事要她做,就这么大一栋房子,还请了个佣人收拾做饭。无事可做,连架都没有吵的,真叫黄菊英发疯!没有办法,只有骂老娘。不然,骂谁呢?骂佣人吧,佣人像是泥巴做的,随怎么骂都不答腔,这样骂起来就没有一点趣味了。张腊狗自然是不能骂的。她深知张腊狗的脾气,宁可三刀六洞也不愿意听到吵骂,搞烦了一巴掌扇过来,吃现亏。她左边的上槽牙至今仍活摇活动的,掉也掉不下来,长又长不牢,就是她不看脸色喋喋不休吵骂的教训。原来她还可以骂骂自己的女儿素珍,现在也骂不成了。女儿已不小了,她一骂,女儿白她一眼,回她一句:“茅厕嘴巴!”往往跑出去一天不回家。要是张腊狗在家,她更不敢骂女儿。只要她一开骂,男人就垮下脸,那拳头都能捏出水来!黄菊英就只有自己老娘可骂了。但骂自己的娘一点都不热闹。任黄菊英骂半天,竟无任何反应。这就很无趣了。刚才估计是男人回来吃饭的时侯了,她才开骂。果然,男人听到了,而且接嘴回骂过来了,正好抠到她的痒处,她也就适可而止。黄菊英这一番苦心设计,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早点开骂,男人没有听到,得不到回骂,等于白费劲不过瘾。骂得太过,惹得男人火发,皮肉受苦,等于是自找苦吃。
  见黄菊英偃旗息鼓转身而去的背影,张腊狗好一阵窝火。看着婆娘门板一样的背影和磨盘一样沉的屁股,他心里的火就直往外窜,恨不得蹦起来冲上去踢两脚。
  但他不能踢。他凭什么踢黄菊英呢!当初,是他总是到杂货铺子丢媚眼撩骚,又不是黄菊英自己找上门的!当年,张腊狗有事无事都要一天到杂货铺去三五趟。买盐打酱油这些事,张腊狗过去是从来不沾边的,现在抢着去杂货铺买。黄菊英不是个离了男人不能过日子的女人。晚上到她那里拍门敲窗的男人多的是。只要肯,嫁给任何一个男人,她都是带着杂货铺“倒贴”。转回去十年,二十八岁的黄菊英不是这般水桶腰、磨盘屁股,也不是“茅厕嘴巴”。二十八岁的小寡妇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儿,守着个生意不错的小杂货铺,小日子过得如小寡妇的脸色一样,红润而又光采照人。
  可十年前,十八岁的张腊狗还是个街混混,家里总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光景。他也是一步一步凄凄惶惶向撮白耍赖明偷暗抢的路上走,闯出了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脸、一天不打架见血就手痒的名头。他张腊狗越走越明白:做人哪,要就做顶好的人,要么就做顶坏的人。顶好的人有人求有人捧,求你捧你都要给你钱。顶坏的人也有人求你捧你,求的捧的也会给钱你。照这样看来,顶好的人心里未必不藏着顶坏的想头,顶坏的人心里未必没有善念头。他们有何区别呢?最糟糕的莫过于不死不活吃了上顿愁下顿到死也活不出人味来!其实,做好人容易,做坏人难。舍钱施粥的好事,只要有钱,哪个不晓得做?只当拔一根汗毛,还要收获不知几多好话,惹得不晓得几多人对他感恩戴德,把名声越造越好,反过来凭好名声又去赚更多的钱。做坏人就不同了。天下的人都晓得坏人坏,坏人坏事人人不喜欢,做点坏事不晓得有几多用白眼睛珠子盯着!坏人不晓得有几多人戳他的背心骨!坏人得点好处,不晓得比好人得好处要多费几多力!张腊狗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十年真是不容易,越这样想,就越对黄菊英有气。
  “个鬼婆娘,上十年了,一个伢毛都冇生一个,硬是要老子断香火哇!”
  这想法也只能闷在心里,张腊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几年前曾经流露过这种情绪,黄菊英对此大是不屑……
  “母鸡到底生不生蛋,有现成的蛋摆在那里唦!还不是你张家祖上做了么拐事!个杂种,还好意思说得出口咧,真是蚊子含秤砣——逞嘴劲!”
  黄菊英与前夫生的“蛋”还的确不错。十五岁的素珍已出落得腰如柔柳,面若桃花,结实的小胸脯在削肩下悄悄地挺
  了出来,屁股也日渐浑圆,不大不小的杏核眼正眼看人少了,经常是一走三摇,眼风频抛,秋波流啭,少女的清韵不多,倒是习了一身少妇的俗媚。素珍很讨厌她的娘。“成天捅娘骂老子的,总像个冇睡醒的相,一条巷子就显她喉咙大,把人都丢光了。”她很佩服她的继父。在她看来,一个在巷子里混的小混混,混到这样有钱有势,让外国人都不敢小看,这就是大板眼!四官殿,苗家码头,该有多少吃混饭的!多少人混了一生都没有混出个人样子来!现如今,在他手下听差跑腿的,好多都是有板眼的角色!素珍觉得,她继父张腊狗除了没有读过多少书之外,跟洋街上神气活现的外国人、穿洋服的大老板比,没什么差头。张腊狗有时在家里接待来谈事的客人和他的青帮人物,素珍在旁边听呀看得多了,觉得继父的言谈举止,都有一股子让人震慑又让人亲近的力量,完全不像是在小巷子里混出来的人物。她也常常到继父办事的香堂去玩。继父处理事情有条有理,香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对他都很客气。这些人有的她认识,或是听过他们的名头,都是很厉害的人物,但他们在继父面前都服服贴贴的。
  “这才活得像个人样子唦!这才像男人咧!”
  素珍崇拜继父的想法一经产生,就逐渐强烈起来,而这种想法越强烈,一看到她娘那副窝囊样子,就越在心里生出对继父的同情。这种同情很莫名其妙,那种滋味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进门,素珍就注意到继父脸色阴沉,知道又是和娘怄气了。
  “爹,您家看呃,这是么事呀?”素珍两步蹦到张腊狗面前,举起一个荷叶包。这是一张碧绿的荷叶,叶柄被齐根掐去了,像包酥糖一类点心样地折成一个小包,外面几根深绿色的蒲草捆着。
  张腊狗一看,就知道是烧腊。张腊狗喜欢吃烧腊,尤其喜欢里头的猪顺风。素珍小小年纪就晓得投人所好,会心疼人,张腊狗心里熨帖,心气也就平和了。为了逗她,多说几句话,张腊狗故意摇摇脑壳,装着不晓得荷叶里包的是什么。
  “您家连这都不晓得?”素珍一手抚着继父的肩膀,一手托着荷叶包着的烧腊,身子就挨着继父的背蹭。“未必闻不出来?未必冇尝过?”
  一股热流沿着脊柱窜上来,直冲脑门,随着热流窜上来的,还有一股幽幽淡淡的香。对于张腊狗,这种香味已经很遥远了,但他懂得,这是女伢身上的体香。他的喉头有些发涩,心气短促,自己都感到自己在发抖。
  “张腊狗哦张腊狗哦,你莫不真的是条狗咧!”他想扇自己一耳光,平静一下,但他终于一动也没有动,背上那绵绵的力,把他揉绵了。
  “素珍咧,拿的是么事唦?你看你哟,这大个姑娘伢,站都冇得个站相!”黄菊英出现在通向厨房的门口,翻着一双肿泡泡眼,眼珠子白多黑少,嘴唇使劲往下撇,模样极为怪异。
  “么事唦!瞎喊么事唦?给爹买了包烧腊,给他您家咽酒!”素珍一扬手中的荷叶包,头一车,一扭一摇地朝厨房走。
  “您家们都蛮记挂咧,一个记得买烧腊咽酒,一个咧不忘记买蝈蝈玩,哼,晓得几好哦!”黄菊英收回撇得老远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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