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6
  张之洞巡视后湖堤防工程的进度,没有带什么扈从人员。他青衣小帽,打扮成名士蓍老模样。六名护卫一律家丁打扮,文案是管家的装束。中堂大人租了一条民船过江,从四官殿上岸。汉口同知黄炳德暗中安排的几乘轿子,已迎候在江边。中堂大人要轻车简从微服巡堤,黄炳德深感责任重大。张大人虽然体恤下情,但认真起来,雷霆一怒,吃不了兜着走可不是好玩的。黄炳德通知了刘宗祥,跟着莫师爷一行,早已恭候在姑嫂树对过的堤上了。
  姑嫂树是一个地名,不是一棵树。
  姑嫂树这个地名,却缘于一棵树。
  在古汉口后湖众多的“墩”中,有一墩叫刘家墩,因一对刘姓夫妻和一小姑子先定居于此而得名。刘家墩靠近古接驾河码头,平日里,男将在河边撑船摆渡;姑嫂在屋前种地,农闲时则在墩子西边的余家塘埂上摆摊卖凉茶、稀饭,以补贴生活。这刘家姑嫂,前世想必是佛门中人,很有些佛根,行事待人,一团和气。来往人等,手头不方便的,喝碗把茶,嘴巴一抹,也就算了;更有那囊中羞涩之人,饥肠辘辘到得摊子前,盯着绿豆凉稀饭,苦于荷包不暖和,也就只有喉包上下滚而已。每当这时,姑嫂俩总是满满盛一碗稀饭,话说得甜蜜了:“自己屋跟前出的新谷,熬了点稀饭,不晓得好不好吃,劳慰您家帮忙尝下子看……”为方便行人歇脚,姑嫂俩在墩埂子上种了一棵棠梨树。说来也是稀奇,不过几年,这棠梨树竟长得柯干高耸,挺拔俊朗,枝繁叶茂,路上行人有了荫凉,水上船只有了航标,由是,口口相传,皆呼这树为“姑嫂树”。久而久之,凡到此地的人,皆云到姑嫂树,刘家墩的名字,倒湮没了。
  传说中那对可爱的姑嫂姓甚名谁,没有记载——这故事,是否真实、有几分真实,若真去考究,就不免迂阔了,而早年古汉口广袤的水荡芦洲里,那些多若繁星的墩子上,是应该有些美丽故事来点缀的。早年的汉口后湖,如用诗意的眼光去看,也的确不乏美丽之处。又名潇湘湖的后湖,夏秋水涨时章,众多墩子没入水下,墩子上的居民就以打鱼捞虾糊口;枯水季章,墩子上那些被水泡了几个月的地,肥得流油,用来种菜,都是绿色环保绝佳的进口物,恰是几个月的好收成。张公堤未成之前,姑嫂树是后湖的要冲之地:门前水道,可通沔阳、汉川、天门、云梦、安陆、孝感、黄陂,北经陈家河岸的茅庙、臣龙岗而通伦河,南经后湖可抵达铁路内和六渡桥。1521年,明兴献王世子朱世熜从安陆赴京即位时,曾路过汉口。在抵达汉口之前,朱皇帝曾从姑嫂树附近的陈家河码头过,因此之故,后人亦称此河为接驾河。可地名叫久了,往往就有讹的可能。就像汉口的接驾咀被讹成集家咀一样,接驾河也被讹成了捷径河。就在张之洞这次巡视后湖堤60年之后,我们这座城市动用人海战术,围垦后湖,造就了一处蔬菜副食生产基地,虽然满足了一时的口腹之欲,却也毁了我们城市北边最大的一块湿地——捷径河也在此“战役”中被彻底填塞;姑嫂树及其附近的小码头,竟有三分之一被压在堤下,原码头约一公里处,曾被聚住在此的96户黄陂横店陈泰湾人建了个新码头,名之曰陈泰码头,而姑嫂及其树,就自然而然地随逝去的岁月一起逝去了。
  出城门到姑嫂树,心情很是舒坦。
  “堤防甫成,已俨然市廛矣!此处繁华之日,不须拭目即可待也!”张之洞在轿子的一颠一簸中,偶尔撩起轿帘朝外张望,呼吸姑嫂树的市井味。“汉口向后湖方向扩展且汉口只有向后湖方向扩展,才有出路。”张之洞对自己在后湖筑堤的决策大为得意。“哼,刘宗祥这小子,乳臭未干,以为老夫没有看透他的心思,实在是大大的误会!除非是疯子,才平白无故地拿五十万两银子往水里扔!爱国?造福乡梓?一个唯利是图、以赚钱盈利为目的的商人,一个精明的洋行买办,何以奢谈家国大事?你不是要买地吗?买吧,买了以后怎么办?不就是要填湖造屋么。这是好事呀,这同老夫扩大汉口的目的相吻合么!地呀楼呀,你刘宗祥能带到哪里去呀?老夫可以卖给你,自然也可以把地收回来!不过呵,这恐怕不是老夫手里的事了噢!”
  轿子一晃一悠的,张之洞有些困意了。年纪不饶人哪!再说,习惯也打乱了。平日这时侯,正是他上床睡觉的时侯呢!没有办法,中堂大人总不能半夜三更过汉口来巡堤吧?中堂大人的生活习惯少有地受到了挑战。
  轿夫突然感到轿子一阵震颤,一愣过后,才明白是中堂大人在跺脚。这几个轿夫都是黄炳德衙里的官轿官差,很懂规矩的。当然知道乘轿人跺脚,就是要停轿的意思。轿夫们一直以为乘轿的这个糟老头子只不过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太爷,过江到后湖来赏秋景的。
  后面一阵嘈杂,前面文案的轿子也停下来了。文案是个三绺青须的中年人,一派清秀斯文模样。他几步急趋,撩起张之洞的轿帘子,作出要搀扶的动作。张之洞把手一摆,探头朝外看了看,然后,先伸出一只脚,着了地,才又伸出另一只脚,手扶轿沿,不着痕迹地使了一下力,站了起来,又四下张望一遭,像是在欣赏周围的景致。这一套
  漫不经心却是着意小心的动作,是张之洞近几年来掩饰老态的法子。官做得大了,言谈举止,自然都是悠悠然不急不躁的。举手投足急匆匆的,不是浮躁就是轻狂,岂能在官场上混!
  文案知趣地垂手退到一边,那撩轿帘搀扶上司的动作,还是礼章性地定格在那里。他只是不明白,中堂大人中途歇轿,为的是哪般?
  张之洞四下里看了一遍,才挪步朝街边走。说是街,其实也就是稍宽些的路。当然,路边有更密集的房屋,多是饭馆、小酒馆、小杂货铺、洋货铺一类同日常生活有关的店面。看得出来,很多店面是新修的,新开张的喜庆对联还贴在门框上。“诚招天下客,喜迎四海宾”,这是一家小客栈。“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这是一爿茶馆了。“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是一间酒家无疑。张之洞抬头看了看,“醉不归”,即朝酒馆里走。文案见中堂大人要吃酒,赶紧抢上一步,走在前头。那六个步行作家人打扮的护卫,比文案还要快,他们不动声色地进了“醉不归”,占住了店堂的四个角落。这是护卫们的职业动作。主人要进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必要先行进去察看一番。但这样一来,就无疑是宣布,这里有大官儿来了!
  果然,这架势一摆开,张之洞就不高兴了。微服出巡,关键在微服二字上。这又是文案引路,又是一大帮身手敏捷的健儿前跳后窜的,还微服个屁呵!他本来就没有进来喝酒的打算,只是因为在轿子里坐得久了,颠得老骨头章章作痛,想下来踱几步松散一下,这倒好,给他把招牌亮出来了。
  “老爷,您家们请坐咧!大老爷,您家们请哪!”一个中年胖子,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躬下腰,站在离张之洞约三尺远的地方,作出恭请的手势。
  “你是老板?”见胖子不像是跑堂的,张之洞悠悠地问。
  “不敢当咧,您家!我这算个么老板咯您家,算是钻个窟窿浸点水,开两扇门板求碗饭吃罢咧您家!”
  “哼哼?求碗饭吃……”张之洞沉吟不语。谁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谁也不晓得他的脸为何一下子就阴了下来。他哼哼了几声之后,什么也不说,又回头朝轿子走。文案跟了上来,为他掀轿帘。张之洞头一低,刚动脚要上轿,又停住,直起腰,回头朝“醉不归”盯了一阵。酒馆门口,红脸胖子老板还恭顺地面朝这边垂手站着,脸上还挂着谦卑的笑,朝这边微微地点头。那神气,除了对这位排场很大的老客突然翻脸离去大为不解外,还有几分荣幸渗在笑里:这老客肯定是个大人物,说不定还是皇亲国戚咧!我这种鸡毛小馆,引来这么大的人物,嗨,日后有牛皮可吹了!
  张之洞车转身,对还撩着轿帘子的文案说:“记着,巡堤事毕,把这个老板锁到衙门去!”文案惊得腰猛地一伸,又下意识地躬下,作出一副没有听清楚的神态。他非常不理解,小酒馆的胖老板什么地方得罪了中堂大人?他很想听听是不是中堂大人发错了命令。但张之洞没有重复命令,只是剜他一眼。文案再不敢试探,脸色一紧,低声应了个“喳”!
  黄炳德在堤上恭候张之洞好久了。他知道中堂大人从姑嫂树方向来。出汉口城过芦汉铁路至姑嫂树,因地势不很低洼,路况不错。而从姑嫂树到后湖堤,则是筑堤修的便道。便道上不见车轿。黄炳德有些不安。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又抬头看太阳。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仲秋的后湖漾着一团成熟的田园清香。已经长得很硬朗的芦苇,软剑样的叶子还残留着几分青翠。乳白的芦穗似后湖金秋成熟的旗,偃伏,伸腰,摇晃。迟开的秋莲,像无数的精灵提着粉红、桃红、洋红、玫瑰红的宝莲灯,在漫天碧荷中游走。碧荷红莲中,镶嵌着金灿灿的水稻方阵,这乳白的芦花、碧荷红莲、金黄的稻穗,被沿湖婆娑的垂柳勾勒成一框框气韵柔绵色彩斑斓的秋实图。整个湖面田畴,似袅袅升浮着一片氤氤氲氲霭岚,似有还无,如大漠远烟,如远山薄雾,如蝉翼,如幽梦,仿佛整个后湖以及与它共荣衰的生命们一起,默默地为这一年一度的成熟歌唱、舞蹈……
  迎接中堂大人巡堤,是黄炳德的本分,其余如刘宗祥、冯子高等,只是备询人员,并非官职在身的。黄炳德与莫师爷在前头等得心焦了。同知老爷在堤上踱来踱去,像一只迷失了归路的蚂蚁,在那里往返彳亍。刘宗祥一副悠然之态,无疑是在表明,这样的工程质量,绝对是无可挑剔的!冯子高与秀秀对着丰腴充实却又微现凋零之态的后湖景致,指指点点,兴致盎然。
  “你们师徒大概是在这里觅到佳句了吧?”黄炳德百无聊奈之余,踱了过来。此时,他已顾不得官家身分,主动与无官一身轻的冯子高和清丽的秀秀搭讪。看来这也是缓和紧张焦虑情绪的良方。
  “觅是觅到了,佳句却也未必。秀秀管家所得四韵,真有点唐韵咧!”冯子高兴致很高,“秀秀,朗诵出来么!古人云,登高而赋,可以为大夫,正此意也!”
  秀秀浅浅一笑,一转身,影到刘宗祥背后去了。一来她是不好意思,二来她十分讨厌黄炳德。要她在色迷迷的黄炳德面前诵诗,无异于拿刀杀她
  。好在她在刘园应酬多了,晓得喜怒不形于颜色的道理,就用少女的娇羞来作掩护。
  “在黄大人面前,秀秀是不敢弄斧的了!也罢,冯某代为一诵,算是献丑吧。”冯子高可能很得意女弟子的作品,要为自己的学生出出风头……
  后湖秋鸿断远烟,残荷颓柳一钓杆。
  舟傍野蒲摇孤影,心随家书忆华年。
  闲来欲买荒渚静,穷极只赊涂鸦欢。
  山长水阔觅归路,长亭短亭满风帆。
  “好!好一个‘闲来欲买荒渚静’!”
  众人回头,只见青衣小帽的张之洞,如蟠然一乡翁,从柏泉方向的堤顶走来。
  “冯先生哪,这‘闲来欲买荒渚静’,意味绵绵,只怕是人间至境,难遇难求呀!”
  黄炳德上前参见,张之洞摆摆手,示意免了衙门中的一应虚套子。可他的嘴并没有闲着,话藏机锋地直刺冯子高。
  “中堂大人,卑职带路……”黄炳德并没有悟出张之洞话里针对冯子高的骨刺,他想引中堂大人开始正式巡堤的公事。
  “你是说巡堤呵?老夫已经巡过了。老夫深感欣慰。督鄂如许年,老夫引为欣慰之事有四,一为训练新军,二为兴建学堂,三为倡导洋务,建织造局、建枪炮厂,四即此后湖长堤也。此项工程,虽筑一土堤,费银亦不足百万,然对汉口之未来,对汉口以渔耕为食之民,实为彪炳千秋之功呢!老夫另感欣慰者,尚在于此堤之修筑,并非沿袭以往朝廷江防水利工程之成例,一体由朝廷出资且督办。此次工程费用由官民分担,工程照洋务之法由工商业主承办。权之利之,故工程能毫无延宕。方才老夫已沿堤巡来,沿途所见,实慰我心,实慰我心哪!”
  张之洞以手捻须,兀自向滠口方向踱步。他像一颗动作迟缓的蛇头,带动蛇身逶逶迤迤地朝前移动,走走停停,指手划脚。
  “黄大人,你那个帖子,老夫拜读了。”张之洞东一句西一句,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但涉及到的人和事,与之有关的人都提心吊胆。现在,他又把话锋一转,转到黄炳德呈请重新丈量后湖民地的题目上。可他的话只是开了个头,就再无下文,仍悠悠然往前踱。刘宗祥、冯子高、秀秀隔了十几步,不即不离地跟着。黄炳德一会儿走在张之洞的左边,一会儿走在张之洞的右边,随着张之洞踱步的方向不断改变跟随的位置。
  “中堂大人的意思?”黄炳德小心翼翼地问,一句话虽短,看张之洞的脸色花的时间却很长。
  “你着什么急?”张之洞又抛出一句没有着落的话。这句话,黄炳德可以理解为“帖子”里的话措辞太急,也可以理解为刚才提问的心情太急。
  官场上不言而喻的通例,凡公事,不能急,也不会有人急。如果办公事急,其中必有私。所以,张之洞一句“你着什么急”漫不经心的反问,就让黄炳德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珠子。
  “果然急了吧?黄大人,后湖清丈之事,允你所陈。此外,后面那个刘宗祥,办事尚肯出力,叫他前来,老夫有话说。”
  黄炳德像三伏天吃了浸在井里头的西瓜,一下子从里头舒服到外头。后湖该有多少民地没有官家的凭证!清丈后将会有多少民地变成官地!这堂而皇之的一清丈,又凭空可以变出多少钱来!老天,这该是多大的一笔财喜!黄炳德差一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了,他日夜担心的事,张中堂一句话就解决了!张中堂呵,你真是个好人噢!
  黄炳德一边在心里祝愿菩萨保佑张中堂,一边求菩萨保佑他黄炳德和刘宗祥多多发财。他放慢脚步,等刘宗祥跟上来,向刘宗祥作了个张中堂有请的手势。
  刘宗祥心里早就作好了张之洞质询堤防工程诸项事宜的准备。他有恃无恐。在堤防工程上,他虽然尽量缩减开支,但用工用料,仍然一点不敢马虎。钱要赚,活要做好,货要给足。这是他做生意的基本准则。他让父亲刘瘌痢随时监查张腊狗陆疤子,不让他们克扣民工的粮饷,不准他们偷工减料。刘宗祥还有一把算盘藏在心里:后湖的这一片土地,都将是我刘宗祥的!既然是这样的结果,那么,张中堂出面倡议修堤而且出资三十万,虽然刘宗祥自己出五十万,实质上,等于是朝廷出补贴,给他刘宗祥修一道私人的大堤!再说,后湖土地的价格,基本上等于是白送。如果当初没有这个条件,他刘宗祥怎么肯投资五十万?自己出钱为自己办事,刘宗祥都不去全力做好,他刘宗祥不是白痴吗?
  刘宗祥曾同张之洞打过交道。在他心目中,张之洞是个很有人情味很有生活情趣很有个性的老头。别人办公他睡觉,在公堂上办公还要吃蜜饯,还边办公边玩猫,办公办着办着忽然睡着了……这种脾性的朝廷大员,除了他张之洞似乎还没有第二个!想到张之洞的逸事逸闻,刘宗祥不仅没有黄炳德见张之洞的那份紧张,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由的轻松。
  “哦,刘先生,少年俊彦,风姿绰约呵!”见过礼,张之洞和蔼之态可掬,“这后湖大堤竣工在即,刘先生又该有一番鸿图要施展罢?”
  “刘某一介后生小
  子,有何鸿图可言?刘某如有所为,全是大人提携扶持之力啊!”这番话,是刘宗祥感激之情的真实流露。人一旦有了真情,所言所思都会显得活跃而真诚。“张大人,后湖长堤似应取个名字才好。”
  “哦?老夫倒是尚未想到此事上来。刘先生肯定已有好主意了……”张之洞觉得为后湖堤取名这个主意很好。这么大个永久性的工程,也是该取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子。
  “我们汉口不是有个袁公堤么,后湖这堤,刘某想,不如就叫‘张公堤’吧!取名莫如直白,于事实合,也与民心合……”刘宗祥这是福至心灵,也是他多时考虑的结果:没有张中堂,这后湖永远是后湖,永远是刘家老祖宗刘麻子首先发现汉水改道后留下的一片湖荡!这道长堤,将会使汉口像一个半大孩子,猛然出落成一条魁梧大汉!
  “哦?噢!”张之洞一愣,心里动了动,手又去捻他那稀稀朗朗的花白胡子。
  “好呵好呵!刘先生,往日只晓得你是个经济之才,还不晓得先生腹中尽是玑珠哟!”黄炳德这也是由衷的赞叹,尽管有嫉妒和夸张的成份。他想,他妈的刘宗祥这小子,平常没有听说会拍马屁,怎么一拍就拍得这么准呢?嗨,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听说你开了个填土公司,专门平整你买的地皮?听说你还为填土方便,自己修了轻便窄轨的火车道?”张之洞瞥了黄炳德一眼。取名张公堤的主意,既然黄炳德也听到了,他张之洞就不必再管了。他又把话题转了。刘宗祥和黄炳德都不知张之洞的用意。在刘宗祥听来,他刘宗祥在汉口的一举一动,都没有出张中堂的视线之外。其实,刘宗祥没有理解张之洞的苦心。他对刘宗祥是很欣赏的。加上刚才为大堤取名,又让中堂大人更加舒服。中堂大人真心想要成全这个精明的年轻人。
  “刘某是想加快平整荒地的速度,尽快建起一批房屋。唐诗有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嗬嗬嗬!年轻人,怎么突然玩起虚套子来了?商人不言利,即如老夫不言政。”张之洞不知道刘宗祥是在装马虎。中堂大人不了解装佯装马虎是刘家祖传的处世手法。“年轻人,莫紧张哦,老夫请你来,是想照顾你的生意,换一客气话呢,就是请你帮忙。什么事?是这样,汉口城墙,早就无存在之必要了。这大堤一竣工,城墙之于汉口,就更成其为累赘。想你后湖工程甚得老夫之心,由此亦可见你的填土公司确有办事之力。这拆城墙之事,亦请你的填土公司操办罢。”见刘宗祥嘴巴半张半阖的神态,张之洞以为刘宗祥怕再次出资,就又笑了笑,“年轻人,放心咯,此次无需你出钱了。所有耗费,皆从国库中支出。不过,你的预算可莫要狮子大开口哦,尽快报来老夫过目……”
  刘宗祥哪里是担心出钱呢!张之洞一说出坼城墙的话,刘宗祥就觉得天上又掉下一个大馅饼!而且,这个馅饼,是专门冲着他掉的,也是他盼望已久的!他又惊又喜的神态被中堂大人误会了。不过,也好,让中堂大人以为他胆子小,不是坏事。
  “瞌睡来了,就有人送上个泡泡松松的枕头!上帝呵,为何总让我这么走运?”作为教民,刘宗祥也上教堂,但上了也就上了,从来没有把上帝放在心坎上。出了教堂之后,就把上帝给留在教堂里了。他很少这样在心里呼喊上帝。尽管很多外国人呼喊上帝也无什么实际意义,就像我们中国人碰上个意外事件就惊呼“我的妈呀”一样,仅仅只是一种感慨方式。可这一次的呼喊,刘宗祥是不由自主把自己同上帝联在一起的。他实在是喜出望外了:我实在是想向张大人呼几声“万岁”——皇上万岁不万岁,与我刘宗祥何干?
  “谢大人青眼!刘某敢不竭诚效劳!”激动归激动,喜形于色手舞足蹈的轻浮之举却不是刘宗祥的作派。他微微躬腰,措辞也很从容得体。
  “刘先生西学颇精,于国学亦有根基?”张之洞捋一捋胡须,很是得意的样子。这就像一田舍翁,拿一块糯米糖,逗得一个孩子按他的要求爬到树杈上,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糖,一边天真地对他表示真诚的谢意。
  阅读红尘三部曲最新章节 请关注雨轩阁小说网(www.yuxuan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