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6
  客厅里,刘宗祥正与同知府的师爷说话。刘宗祥穿一套派力司深蓝色小燕尾服,里头的白衬衫领子处结一蝴蝶结,显得庄重、利落。刘宗祥是在洋教的,官府视他为半个洋人,对他洋打扮、洋作派早已见惯不惊。当然,要仿效他也很难。不在洋教,不在洋行混事的,剪辫子恐怕就是大忌,而拖着辫子穿西服打领带,一定很可笑。
  天下师爷出绍兴,无绍不成衙。这话果然有理。汉口同知府的莫师爷就是地道的绍兴人。他不会汉口话,官话里头掺一些夹舌根咬舌尖的下江话,听起来总有些“嘁嘁嚓嚓”敲小镲的味道。莫师爷属于汉口人嘲讽的“两头一掐,炒不了一碟子”的小个子身材。生就一张倒三角的尖削脸,脸上绝无多余的肉,且脸颊向里陷进去。小星眼,袖珍猫鼻,就是嘴巴大,加之他长得没有下巴,牙巴骨像是从下嘴唇处直接转弯长上去了。这样精致且不凡的长相,扣在头上的那顶小小的瓜皮帽,看上去都太大,显得眉际以下没有了内容,唯有一张似乎是凭空悬在帽子下的阔嘴在那里张张合合,仿佛半空里一个深邃怪异的黑窟窿在动。这形象不能往深处想,往深一想,容易让人毛骨悚然。
  “张妈,么样还不点灯咧?”进门点头打招呼,秀秀觉得莫师爷坐在避光处的脸相特吓人,就岔开去喊张妈。冯子高接上去同莫师爷打哈哈。
  “莫师爷,把您家拖步了哇!”莫师爷虽然不会说汉口话,听倒是听得懂的。
  “哪里,哪里话!随便玩玩么,说不上劳累的,说不上的!冯先生,仙风道骨,今犹胜昔了哦!”
  “莫师爷谬奖了,几根贱骨头而已哟!”这边刚点上灯,厨房就催可以开饭了。刘园很少接待成批的客人就餐。私家花园的雅致,除了园林山石亭台水榭的出奇见巧之外,三五人的雅聚小酌也能使景物活泛起来。人一多,吆五喝六,“五奎手”、“八匹马”、“哥两好”地一闹腾,只能是亵渎佳景、暴殄天物。
  菜都做得很精致,也很实在。珍珠元子,挂黄鱼丝,香菇兔丁,菊花鸡,鸳鸯蛋,腐竹焖牛肉,红烧洄鱼,炸猪排,四个冷碟子外加一青花瓷钵八珍脚鱼汤。
  莫师爷于饮食一道,看来颇有心得,不是那种随便下筷子的角色。香菇兔丁只搛香菇,腐竹焖牛肉只搛腐竹,八珍脚鱼汤只用汤瓢舀汤,对菊花倒是赞不绝口。
  “花黄鸡乌枸杞红,色香味形皆上乘!刘先生,您这是人间天上呢!此味只应天上有,天上有呵!”灯光下,喝了几小盅酒,脸上有了些色,莫师爷的脸才有了轮廓。他喝汤喝酒的动作都相当斯文。每舀一瓢,都以小碟承匙,慢慢送到嘴边,每一盅酒,喝时都双手向人虚让一让,作出以袖掩杯的样子。但每次喝完,那嘴总是不由自主地一阵吧嗒,这一吧嗒就吸引人向他的嘴巴看。
  “这人倒是不会藏拙,连扬长避短的道理都不懂,居然还吃师爷这碗饭!”冯子高的眼神就有些嘲讽了。刘宗祥却觉得师爷的城府很深。这是一种于前途绝望、于眼前不满因而敢于恣肆放纵,并以这种放纵恣肆掩盖城府的人。这种人如果是君子,可以一副清高孤傲对人,但他们又可以很快从君子跌出小人的脸谱,逼急了,就成为那种杀无肉剐无皮的比小人还要小人的癞皮。
  “莫先生,看起来您家与我之间,说话办事以窄巷子里头赶猪直来直去为好。”刘宗祥端起一杯酒,与莫师爷做了个碰杯的动作,见莫师爷点点头,阔大的嘴露出赞许的笑,就接着说下去。“上次后湖清丈,多蒙师爷从中鼎力,刘某感激之余,薄有表示。秀秀噢,前天封好的五百两银子,送莫先生当酒钱。”刘宗祥呡一小口酒。他喝的是葡萄酒,用的是一只高脚玻璃杯。这种透明镂花的玻璃杯汉口还不多见。莫师爷还是忘不了他的绍兴加饭,冯子高喝的是茅台酒。秀秀本来以茶代酒作陪,但莫师爷死活不依,一张阔嘴一张一合地数落,不满意。秀秀不得不也换成葡萄酒,但不敢用大高脚杯,与冯子高一样用小酒盅。
  “刘老板,在下对您这种豪爽佩服至极,佩服至极呀!”莫师爷喝干一杯酒,可能由于见了银子,忘了作以袖掩口的动作了,显出小酒盅与阔嘴极不成比例。他喝的时侯,冯子高担心那酒盅掉会进那阔嘴里去,不由自主下意识地也跟着张了张嘴。“刘老板哟,这东西重得很咯,我们都被这东西所累哟!”莫师爷瞄一眼秀秀搁在他手边的银包,一副谦谦君子的神态,出口就是一番很有哲学意味的感慨。但刘宗祥从中品出了别的味道。
  “莫先生,这算什么重呵,刘某还有借重先生的地方咧!过两天,叫我的车夫二苕,呃,二苕喂!”见二苕应声而进,刘宗祥又吩咐:“过两天,等银楼的那批首饰做出来,送几件到府里,让莫师爷指点手艺。听说先生是这上头的行家,很具法眼的!”
  刘宗祥这一钩鱼饵抛下去,莫师爷果然上钩了。本来他还准备在银子数量上拗一拗的,现在听到刘宗祥许以一套首饰相赠,也就心有灵犀,大为快意。
  “听黄大人说,刘老板置买后湖农户渔民地产有些梗阻?在下这里倒有拙计一条,不知当说不当说?”莫师爷端起
  一盅酒作出欲干杯的样子,停在嘴前。由于嘴被酒杯遮住了,他眼睛和鼻子才有机会被人注意到。这是一对几乎等于没有的绿豆眼,且深深地藏在皱巴巴的上眼皮和鼓囊囊的下眼皮里。因为喝了几盅酒和灯光的缘故,这对小绿豆眼才反射出两束冷冷的光,表示了它们的存在。鼻子仍不甚分明,基本无鼻梁,只有表示鼻梁位置的那道短短的凹槽;亦无鼻翼,只有表示鼻翼形状的仅突起一点但仍比嘴唇低的粉红色的鼻孔。“好在鼻孔不大,否则与天蓬元帅无别矣。”冯子高早就认识莫师爷,两人之间无交情的诸多原因中,除禀性、人生道路等等之外,冯子高难以正视莫师爷的这副尊容,是很重要的因素。可以想像,经常面对一张视之欲呕的脸,金银宝贝山珍海味有何用处?不过,冯子高对莫师爷的作幕参赞之道,还是不敢小看的。
  “莫先生胸有锦囊,黄大人身边的智多星呵!”冯子高知道刘宗祥购买后湖农民渔民的土地进展甚微,特别是农民,眼看后湖筑起长堤,以后每年的洪汛都将被拦在堤外,庄稼可免涝渍之虞。再则,京汉铁路擦着后湖走,明显预示后湖将要热闹起来,种粮种菜,作房产地皮,都是看涨的行情,远不是三瓜两枣卖地可以比拟的利润。农民以耕种为生,无土地即无性命。刘宗祥买私地困难重重的原因,是瘌痢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刘宗祥本想请黄炳德来刘园“搓几把”,顺便探探有无良策。不想黄炳德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叫莫师爷来应酬。可莫师爷因有刘宗祥的钓饵在前,就不来虚套子,竟是洞若观火,一语中的,直奔主题。
  对冯子高的夸奖奉承,莫师爷自然是很舒服。他也作出一副洗耳恭听后很是感激的样子,捏着小酒盅,咧着阔嘴做出微笑的答谢状,但那深藏在上下眼皮子中的绿豆眼,却不断往刘宗祥身上瞟。刘宗祥开始没有会意过来,让他们先去打哈哈,秀秀边唤张妈热菜换杯地照顾场子,边听三个男人互相探虚实,如在近台看戏,很能看出一些奥妙。
  “其实男人斗心计,也不过如此!”她想起自己设计的叫李家花子兄弟卖蛐蛐给陆疤子和张腊狗的一场戏,心里有些得意。她看刘宗祥对莫师爷的眼光没有反应,就在桌子底下用脚捞他的脚。
  “莫先生,据刘某所知,黄大人许多要务,都是先生一手参赞的!先生高才,我辈是望尘莫及的。”刘宗祥已经注意到了莫师爷的眼神。他很熟悉这种如鸬鹚投向渔人的眼神:你要我下水去捉鱼么,先喂几条小鱼给我充充饥吧!实在没有小鱼,小青虾也行呵!
  “秀秀呵,这五百两银子也实在是沉甸甸的,就是给我,也嫌压人哪!这样吧,换一张银票,就用我那边法国银行的银票,拿那张八百两的,三百两是莫先生今天的车马费。”刘宗祥还没有吩咐完,秀秀已经起身办理完了。这不就是演戏么?取一张银票,费什么事呢!
  “哎呀,刘先生,何必这样子破费呢!秀秀姑娘,别忙别忙!”莫师爷见刘宗祥已经接收到他发出的信息,并且作出了及时正确的反馈,大感快慰,两只绿豆眼倏然收光。看到莫师爷这种神态,秀秀大为吃惊:一个人的眼睛,怎么可能做到说有光就有光,说冇得光就冇得光咧?
  “外国人就是会想心思,几百上千的银钱,一张花花纸就行了。哪像我们笨咯,真是笨咯!”莫师爷装着欣赏外国人的银票印制精美的样子,验证银票无误无讹,再以漫不经心的动作掖进袖子里。“刘老板,据我所知,后湖一带地产之所有权,自大清开国以来,从未细加勘核。只因后湖广袤,淤地虽有,涝旱出没不定。加之历时太长,今年或是可耕之地,明年或是泽国一片。因此之故,对各地农人渔户占墩为村,辟墩为市,朝廷也一直是眼开眼闭而已。有的办理了凭证,有的却是麻子混豆子。据在下所知,这种麻子混豆子无产权凭证的,比有凭证的多得多。如同知大人向张中堂上一呈折,对后湖之地重新清丈一次,于国于民将善莫大焉……”说到这里,莫师爷就打住了。吱地喝下一盅酒,又叭嗒叭嗒地连连咂几下嘴,很是得意。
  这的确是解决刘宗祥眼下问题的釜底抽薪之计!很明显,这条计谋的核心是把后湖的私地官冕堂皇名正言顺地化成官地。此计一旦实现,后湖很大一批农民渔民将由土地的主人变成佃户或无家可归者!冯子高暗暗佩服且又大为心惊:这可是条毒计呀!
  “黄大人的意思咧?”冯子高还想摸摸底。
  “嗬嗬嗬!冯兄,这个何须问得?俗语云,火到猪头烂,再说,莫某这番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哟!余下的文章,刘先生、冯兄都是大手笔呀……”
  刘宗祥和秀秀都听明白了。
  后湖因汉水改道而逐年淤出的土地,属于私人耕种渔樵的那一部分,使用者大多没有官方发放的凭证,如果不去管它,几十年上百年也就谁种谁收那地就归谁,这当然是约定俗成的事。事实上也一直无人去管,也不好管。谁去管,都是件烫手的事。激起民愤,怎么收场?但现在刘宗祥下决心要买后湖的地,下决心要干这件事,采用莫师爷的计策当然是上上之选:把地从农民渔民手上收归朝廷,朝廷想怎么办就
  怎么办,还不是由黄炳德他们去变把戏么!
  “对,应该由黄炳德去办,烫手不烫手是他的事,怎么收场也是他的事,我只是向朝廷买地。至于黄炳德愿意不愿意去干这烫手的事,莫师爷的‘火到猪头烂’就是精髓了。”刘宗祥很快就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事的操作要领,脸上浮出轻松而又不在乎的笑。他不能让莫师爷看出他是多么的在乎后湖的事,否则,莫某、黄炳德都会借机抬高价码。他刘宗祥的钱也不是大水漂来的!给鸬鹚吃得太饱,反而不会下水捉大鱼。他不能把买地的间接成本打得太高。
  秀秀看出来,这餐饭,在座的人都吃得蛮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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