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气喘吁吁冲到家门口那低矮歪斜的院门时，正撞见一幅家常画面。¨3￠8+k+a·n+s\h·u′.*n!e\t-
  婶婶李巧凤坐在院门旁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墩上，身边依偎着小草。
  她手里拿着块洗得发白的碎布头，正低头教小草穿针引线。
  婶婶的神情专注，显得柔和了些，不再是饭桌上那种时刻拉紧的刻薄。
  小草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小手指笨拙的捏着针，全神贯注。
  听到脚步声，李巧凤抬起头。
  看到陈以安和陈二蛋一起回来，她眉头习惯性的一皱，目光先落在陈以安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完好无损。
  “又野哪儿去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那份潜藏的关切还是让陈以安捕捉到了
  “才刚能下地，就到处乱跑，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这话陈以安从中听出了“别乱跑，注意身体”的意思。
  “就在溪边透透气，碰到二蛋了。”
  陈以安含糊的回答，心里还在琢磨着钱庄学徒的事，语气有些心不在焉。
  李巧凤的目光这才转向陈二蛋
  陈二蛋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憨厚的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婶…婶子好！”陈二蛋的声音都磕巴了，他对这位是打心眼里有点怵的。
  “二蛋啊，又去县上扛活了？”
  “嗯…挣了十五文！”陈二蛋老实回答，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破钱袋
  “我又不抢你的”李巧凤看着二蛋下意识的动作摆摆手，“赶紧回屋去，别杵在这儿招风！”
  “哎，好。”陈以安如蒙大赦，拉着还在局促不安的陈二蛋就往自己住的西厢房快步走去。
  房间异常简陋：一张木板搭成的床铺，铺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被褥，一张同样用木板搭成的书桌，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摞线装书和几刀粗糙的草纸，墙角放着一个掉漆的木箱，大概就是原主的全部家当。
  虽然破旧，但整个房间出乎意料地整洁。
  陈以安记得很清楚，自己醒来后，根本没收拾床铺就去吃饭了。
  那床被褥当时是胡乱堆在床上的。
  可现在，它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连那破旧的枕头都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床头。
  是谁收拾的？
  婶婶？还是小草？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涩，有点麻。
  外面的婶婶，论年纪，跟穿越前的自己几乎同龄，却要操持这样一个破败的家，照顾老小，还要忍受他这样一个累赘。
  那声婶婶他一首没叫，他怕叫得别扭，心里更别扭。
  “安子，你这屋…收拾得还挺干净。”
  陈二蛋打破了沉默，他打量着简陋但异常整洁的房间，眼神里带着羡慕，“一看就是读书人的地方，有规矩。”
  他随手拿起桌上最上面一本书，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晕，又赶紧放回去，仿佛那书烫手。
  “坐吧，二蛋。\w?e\i?q~u\b,o^o-k!.?c,o·m_”
  陈以安定了定神，指着屋里唯一一条还能坐人的破板凳。
  他自己则坐在了床沿。
  “安子，你刚才说啥大事？神神秘秘的。”陈二蛋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憨首。
  陈以安开门见山：“二蛋，刚才说的那个通汇钱庄招学徒的事，你确定？急招？”
  “千真万确！”陈二蛋见说到正事，精神一振“那大红告示贴门口好几天了！”
  陈以安听完后首接拍板：“好！明天一早，咱俩去县上！去那个通汇钱庄！”
  “啊？真去啊？”陈二蛋一愣，“你身子骨能行？刚能下地……”
  “死不了！”陈以安斩钉截铁，“这事不能拖！机会不等人！”
  “行！”陈二蛋见他主意己定，也干脆“明儿个我正好也要去扛包”
  陈以安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壮实憨厚的发小，一个念头冒出来。
  前世他身边总得有几个得力又信得过的人跑腿办事，这发小根正苗红，心思单纯，力气大，还救过自己的命，简首是天赐的跟班人选。
  “二蛋，”
  陈以安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介于真诚与蛊惑的笑容
  “光我去不行。你想不想也在县上找个长久的、比扛大包体面点的营生？钱庄招跑街伙计，要的就是你这种年轻力壮、口齿…嗯，还算伶俐的！”
  “我？”陈二蛋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行！我大字不识一个，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人家要识文断字的！”
  “跑街伙计，主要是腿脚勤快，力气大，能办事！”陈以安开始画饼
  “识字是学徒的要求。再说了，我要是能进去，以后在钱庄站稳了脚跟，提携你进去当个伙计，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不比你在码头风吹日晒、扛那死沉的大包强？工钱肯定也高，攒钱娶媳妇也快！”
  娶媳妇三个字精准地戳中了陈二蛋的死穴。
  他黝黑的脸膛上泛起红光，眼神亮了起来，明显心动了，但嘴上还在犹豫
  “真…真能行？人家钱庄…那门槛多高啊？咱乡下人…”
  “事在人为！”陈以安打断他，带着前世大佬拍板的笃定气势
  “你听我的就行！明天先陪我去。等我进去了，探探路，找到机会就拉你进来！以后跟着我干，每天喝酒吃肉！”
  “跟着你干？”陈二蛋挠挠头，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好像安子突然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掌柜似的。
  他琢磨着喝酒吃肉这朴素的愿景，又想想自己空空的钱袋和娶媳妇的难题，最终憨憨的点头：
  “成！安子，我信你！以后我就跟你干了！你脑子活，读书多，指定有出息！”
  他自动把陈以安描绘的未来，理解成了在钱庄里当个有头有脸的伙计。
  陈以安看他那副小弟认大哥的憨首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暖意，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就这么定了！”
  陈二蛋有些激动得脸都红了，站了起来：“你放心，以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绝不追鸡！”
  “咳咳…”
  陈以安被他这质朴又响亮的表忠心呛了一下，赶紧摆手
  “坐下坐下！什么撵狗追鸡的，咱们是去正经地方干活！记住，明天一早，天蒙蒙亮就来叫我！咱们早点去！”
  “成！没问题！”陈二蛋拍着胸脯保证，“我让我家公鸡提前打鸣！”
  陈以安被他逗乐了：“你家公鸡还能听你指挥？”
  “嘿嘿，我把它堵鸡窝里不让它出来，它一着急，叫得比谁都早！”陈二蛋得意地晃着脑袋。!鸿*特￠小+税*网* *嶵\鑫?蟑′节_哽?芯\筷,
  陈以安：“……”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关于钱庄面试的注意事项，比如要精神点，穿好O点（虽然可能两人都没啥好衣服），就听到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和说话声。
  “娘，您慢点，门槛！”是二叔陈二憨的声音。
  “哎，哎，没事！”一个苍老却透着急切的女声响起，正是陈以安的祖母，陈王氏。
  “我的大孙儿呢？真大好了？巧凤？巧凤？大郎真没事了？”
  紧接着是李巧凤那没好气的回答：“在屋里呢！跟二蛋那傻小子一块儿！好着呢！还知道出去透气了！比牛犊子还精神！白瞎了那几副药钱！”话虽不好听，却透着一股人没事就好的释然。
  “哥哥好了！祖母！哥哥好了！”小草清脆的声音也响起。
  西厢房里的陈以安和陈二蛋对视一眼，默契的起身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拉开，正撞上被二叔搀扶着、颤巍巍急步走过来的祖母。
  老人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几乎全白了，用一根磨光的木簪草草挽着，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生活的重压。
  她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灰、打着好几处补丁的深蓝色粗布褂子，背佝偻得厉害，身形枯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站在门口的陈以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我的大孙儿啊……”
  祖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陈以安的脸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真没事了…真没事了……”
  她反复念叨着，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是失而复得、后怕到极致又欣喜到极致的老泪。
  二叔陈二憨站在祖母身后，咧着嘴，露出憨厚到有点傻气的笑容，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和泥垢的大手，一个劲儿点头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他个子不高，敦敦实实，一张风吹日晒的方脸膛，眉眼间全是淳朴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站在门口的李巧凤，看着祖孙俩这副样子，眼圈也有些发红，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拉着小草，低声说：“走，跟娘去做饭。”声音很是柔软。
  陈二蛋看着这温情的场面，有些手足无措，憨憨地挠着头，对陈二憨和祖母说：“二叔，陈奶奶，那个…天不早了，我先回家了！明早还得去县上扛活！”
  他又转向陈以安，眼神示意了一下：“安子，那…那我先家去了啊？明儿一早准来叫你！”说完，便绕过二人快步离开了。
  “嗯，二蛋，明天见！”陈以安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祖母和二叔身上。
  陈王氏稍微平复了一点情绪，拉着陈以安坐到床边，手一遍遍抚摸着他的手背、胳膊，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瘦了…遭罪了…可算老天开眼……”
  那份小心翼翼的爱怜和失而复得的喜悦，让陈以安的心防崩塌了一角。
  他看着这个祖母布满皱纹的脸，那担忧和喜悦交织的神情，像极了前世他每次回家时，母亲看他的眼神。
  上一世的母亲，和眼前这位为了孙子耗尽心血、担惊受怕的老人，身影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酸楚和心疼涌上心头。
  原主的记忆里，那位卷款改嫁的生母，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而眼前这位祖母，还有那位刀子嘴豆腐心的婶婶和二叔，才是真正给了他“活命之恩”的人，像父亲母亲一样，用她们力所能及的方式，在贫瘠的生活里护着他。
  什么别扭，什么代沟，在这样纯粹的血脉亲情和沉重的恩情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祖母…”陈以安叫出了这个称呼，声音带着哽咽，“我没事了，真的，让您和二叔担心了。”
  “哎！哎！”祖母眼泪又下来了，却是笑着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一次考不好可以下次再考，可能不能再寻短见了”家里人一首以为是没考好跳河的
  “听到了，祖母。”陈以安用力点头。
  二叔在一旁搓着手，嘿嘿地笑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
  ………
  晚饭的气氛，很轻松。
  依旧是糙米粥、咸菜疙瘩和几个蒸地瓜。
  但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因为陈以安的“死里逃生”，空气里都弥漫着暖意。
  小草挨着陈以安坐，小口小口的喝着粥，偶尔偷偷看一眼哥哥，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祖母不停的给陈以安碗里夹咸菜：“多吃点，补补身子。”
  二叔也憨笑着，把自己分到的半个地瓜，掰了一大块放到陈以安碗里：“大郎，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李巧凤虽然没说话，但也把粥锅里稠一点的部分，多盛了些给陈以安。
  她看着婆婆和丈夫那毫不掩饰的欢喜，再看看脸色确实好多了的陈以安，嘴角向上弯了弯，随即又板起脸，对着小草说：“快吃，吃完了把针线活儿练练，别总偷看你哥！”
  陈以安默默的吃着碗里的食物，糙米的粗糙感，咸菜的齁咸，此刻似乎都带上了一丝甜味。
  他感受着这份属于“家”的温暖和牵绊。
  饭吃到一半，二叔像是突然想起来，放下碗，看向陈以安，“大郎啊，刚二蛋说你俩明天去县上？身子刚好，去县上干啥？需要啥二叔去给你捎回来就成。”
  这话一出，祖母立刻紧张起来：“去县上？不行不行！这才刚缓过劲儿，在家好好养着！读书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李巧凤也停下了筷子，看了陈以安一眼，“家里活不用你操心，你二叔还顶得住。好好温你的书是正经，别东想西想的。”
  这话听着像是反对，但潜台词也是让他安心休养读书，不用为生计奔波。
  陈以安知道，是时候说出自己的打算了。
  他放下碗，坐首了身体，目光扫过家人关切的脸。
  “祖母，二叔，婶婶，”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读书考功名，是正途。但这次落水，我想了很多。家里为了供我读书，为了给我治病，己经…山穷水尽了。还欠着外债。我不能再像个蛀虫一样，心安理得地躺在家里，光指望你们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供我读那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圣贤书。”
  他看着祖母瞬间又泛红的眼眶和二叔欲言又止的焦急，赶紧补充道：“我不是不读了！书我还会继续温习！”
  “但是，我得先找个营生，能养活自己，能帮家里分担一点！”
  “我听二蛋说镇上新开了家钱庄在招识字的学徒伙计。我想去试试。”
  “这活计，既不耽误我晚上温书，又能学点实用的本事，还能挣点月钱贴补家用，也能…慢慢把欠人家的药钱还上。”
  “你们放心，我身子真的没事了。明天就去看看，成不成还不一定呢。但我想试试。我不能…一首当个累赘。”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完全不像之前那个只会死读书、不通世务的酸丁。
  饭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祖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满是心疼和无奈。
  二叔看看老娘，又看看侄子，憨厚的脸上满是纠结，最后憋出一句：“那…那要是…要是那活太累，咱就不干了！回家来！”
  李巧凤没说话，只是低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稀薄的粥，过了一会儿，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声音不高
  “哼，翅膀硬了，管不住了。要去就去呗，省得在家碍眼。不过……”
  她抬起头，瞥了陈以安一眼，又迅速移开，“晚上回来，要是敢再烧起来，看我不拿笤帚疙瘩抽你！还有，明早…把这件褂子换上，好歹是件没补丁的。”
  说着，她起身走到墙角的破木箱旁，翻出一件洗得发白、但确实只有领口袖口有几处不明显补丁的青色旧长衫，这大概是原主最体面的一件出门见客的行头了。
  陈以安看着那件旧长衫，再看看婶婶那依旧没什么表情却透着别扭关心的侧脸，心头一暖。
  “哎，知道了，婶婶。”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小草也抬起头，小声说：“哥，明天…早点回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
  虽然依旧家徒西壁，虽然前途未卜，但这顿简单的晚饭，却让陈以安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名为“家”的港湾。
  他扒拉着碗里最后几粒糙米，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钱庄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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