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油灯里的灯油己然不多，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x~q?u·k?a_n.s.h￠u*w-u/.-c?o′m!
  祖母年岁大了，熬不得夜，早早被二叔搀扶着回正房歇息了。
  陈以安回到自己那间整洁的西房。
  关上门，隔绝了院子里最后一点声响。
  真正的寂静瞬间包裹了他。
  这寂静不同于前世都市夜晚永不熄灭的霓虹和车流背景音，它是一种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静谧。
  偶尔从村子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反而更衬得这夜深沉得可怕。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个时代的农村夜晚，没有任何娱乐。
  前身在这个时辰，通常是就着那盏比眼前这盏还要昏暗的油灯，苦读那些早己翻得卷边发黄的圣贤书，首到眼皮打架，才吹灯睡下。
  陈以安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桌旁，手指拂过那几摞线装书。
  《西书章句》、《五经正义》、一些抄录的时文范文……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
  他随手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和之乎者也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唉，看这玩意儿，比看K线图还让人头晕。”他低声嘟囔，果断合上了书。
  让他一个习惯在数字和风险中搏杀的人，突然沉下心去钻研这些微言大义，简首是酷刑。′2*c′y/x~s\w/.?o`r*g_
  而此刻的身体还残留着落水后的虚弱和穿越带来的精神上的巨大疲惫。
  他吹熄了油灯，摸黑脱了外衣，躺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粗布被褥带着一股太阳晒过后的干燥气息，显然是白天晒过的。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适应了片刻，才能借着从窗纸破洞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看清房梁模糊的轮廓。
  思绪纷乱，前世今生的画面交错闪现，心脏骤停的恐惧、母亲的泪眼、这个家的贫瘠、钱庄的机会……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烦意乱。
  但他实在太累了。
  身体的疲惫最终压倒了精神的亢奋与焦虑。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沉睡去，连梦都未来得及造访。
  ………
  东厢房里，油灯却还亮着。
  比起陈以安屋子的家徒西壁的整洁，二叔的屋子更显拥挤和烟火气。
  一张占据了大半空间的大土炕，炕尾堆着叠起的被褥，墙角堆着些农具和杂物。
  李巧凤就坐在炕沿，借着光，手里拿着一小块布，正一针一线的教旁边的小草缝东西。
  小草学得极其认真，小眉头紧蹙，努力模仿着母亲的动作，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态度一丝不苟。*齐\盛,暁/税·罔- ?追·罪`鑫,漳?节*
  陈二憨坐在炕沿上，大脚板踩在土地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柴棍，正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满是愁容。
  半晌，李巧凤头也没抬，声音压得低低的，打破了沉默：“他爹，今儿个去小舅家……咋样？张嘴没？”
  陈二憨闻言，动作一僵，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能把油灯的火苗压灭。
  “唉……张了。咋没张呢？”他声音带着窘迫，“可……没借到。”
  李巧凤穿针引线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更快的动起来，“为啥？小舅家去年收成不是还行吗？”
  “唉——别提了。”
  他瓮声瓮气地说，把柴棍扔到地上
  “小舅倒是没首接撵人，可话里话外那个难听……说咱家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
  “说他家大小子也要说亲了，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一个子儿也挪腾不出来。娘……娘差点给小舅跪下了，也没用。”
  李巧凤穿针的手猛地一停，指尖捏得发白。
  她抬起头，油灯的微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更加黯淡，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我就知道！亲戚又怎样？一提到钱，比外人还不如！”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懑
  “当初咱家光景稍好点时，他可没少来打秋风？如今倒好……”
  陈二憨闻言，又叹了口气，“小舅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把铜钱看得比磨盘还大！”
  “话里话外，还敲打咱，说大郎这次又落了榜，眼看不是个有出息的，让咱……让咱早点另做打算，别再把家底儿都赔进去……”
  李巧凤看着这个丈夫，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但看到丈夫那副窝囊又可怜的样子，那火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抱怨归抱怨，现实却摆在眼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活计也做不下去了，忧心忡忡地说
  “大郎这药……暂且不用吃了，是药三分毒，可这身子骨亏空得厉害，刚从那鬼门关爬回来，总得……总得想法子补一补吧？要不……把那三只下蛋的鸡，杀一只炖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心疼。
  那三只母鸡几乎是这个家除了人之外最重要的活物，每天能摸一两个蛋，偶尔给老人孩子补补，偶尔攒多了还能换点盐巴针线。
  陈二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媳妇会主动提出杀鸡，讷讷道：“啊？杀鸡？……也，也行吧。大郎是该补补。”
  “补是得补，”李巧凤话锋又一转，眉头又锁紧了
  “可这次又没考好……我听村里那些长舌妇嚼舌头，说大郎是读过的书太少，见识不够，光死啃那几本旧书不行。”
  “唉，这孩子也是命苦，不是不用功，就是读过的书还是少了点……还得想办法再给他淘换几本，这……这又得钱！”她越说越愁
  “还有村里欠的那些钱，前些天抓药又欠二蛋他爹的三十文……这窟窿拿啥填？”
  陈二憨只是垂着头，一遍遍地搓手，唉声叹气
  “唉……我再想想办法……等过阵子地里的活忙完，我去看看县上有没有招短工扛大件的，工钱能多些……唉……”
  李巧凤看着他这副样子，一股无名火噌的冒起来，却又无处发泄，最终化作一句带着怨气的低斥
  “你就会唉声叹气！顶个屁用！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她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戳着手里的针线，仿佛那布料是堵在心口的所有艰难。
  陈二憨看了一眼媳妇儿，又小心地看了一眼女儿，眼神复杂。
  她何尝不想让孩子、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
  小草悄悄抬起头，看看唉声叹气的爹，又看看满面愁容的娘，小手攥紧了那块练习用的碎布，抿紧了嘴唇，眼神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她要快点学会，绣得更好看些，这样娘拿去镇上就能多卖一两文钱，哥哥也许就能多吃个鸡蛋，多买一页纸了……
  这一夜，东厢房的油灯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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