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安悬停在水中，陷入了沉思。
  水下死不了，那就去水上。
  他调整方向，鱼头朝上，尾巴猛地一摆。
  小小的鱼身里，仿佛蕴藏着用不完的能量。
  速度越来越快，笔直地向上冲刺。
  上方的水色，渐渐从漆黑，变为一种诡异的暗红。
  看到了水面。
  红色的。
  噗！
  一声轻响，他冲出了水面，余势不减，一头扎进了浓郁的红色雾气之中。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纪元？
  天空是血红色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毒气。
  冲出水面的瞬间，终于感觉到了疼痛。
  不，那不是疼，是一种迅速扩散的麻木。
  超大的视角，几乎能看到自己大部分身体的轮廓。
  覆盖在体表的、坚不可摧的鳞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掉进下方的水域。
  血肉，在接触到红色雾气的瞬间，便迅速腐烂，化为脓水。
  飞起的高度终于到了极限，身体一顿，开始自由下落。
  还没等掉回水面，这条鱼，就已经只剩下了一副完整的、晶莹剔透的骨架。
  噗。
  鱼骨掉进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意识，彻底消散。
  ……
  啊！
  顾亦安猛地睁开眼。
  他回来了。
  是睁着眼回来的。
  身体被抽空的感觉，神念跨越时空的疲惫，都比不上刚才那段经历来得惊悚。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空中寸寸腐烂，血肉剥离，只剩白骨的无力感，依旧让他心悸。
  他对面，特制的座椅上，圣僧格的面容扭曲，显然也完整体验了那场“空中飞鱼烂成骨”的奇妙旅程。
  老和尚看着顾亦安，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个……够劲。”
  顾亦安苦笑一声，看向侧面的时钟。
  【00点11分】
  午夜窗口期已过。
  距离摇篮纪元结束还剩17天。
  .......
  次日，科拉钻井深处。
  【23点50分】
  顾亦安再次闭上眼，意识投射继续。
  轰——！
  黑暗。
  睁开眼，依旧是无尽的黑暗。
  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包裹着，动弹不得。
  没有手脚，但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
  用力扭动。
  感觉到了。
  自己是一条虫子，被困在了一个狭窄的茧里。
  他拼命地扭动，挣扎，用身体最硬的部分，去摩擦、顶撞那层束缚。
  终于，撕开了一道小口。
  光，从外面透了进来。
  他奋力钻出茧。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丝线，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
  自己正悬挂在一棵枯死的大树上。
  树上，成千上万根丝线下，都吊着一个和他刚才待过的，一模一样的白色虫茧。
  他没有手脚，只是一条蠕动的，肥硕的虫子。
  试试神造。
  一柄锋利的刀片，从身体的前端，也就是相当于“嘴”的位置，凭空凝聚。
  他用尽力气，扭动身体，咬住刀片，猛地一割！
  吊着自己的那根丝线，应声而断。
  呼——
  风声在耳边响起。
  嘭！
  重重地摔在地上。
  地面是坚硬的岩石，摔得他七荤八素。
  没时间探索这个诡异的世界，必须尽快完成测试。
  没有四肢，只能用嘴。
  神念涌动，一块块磁石，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一块，两块……一百块。
  他像一头勤劳的……呕吐的虫子，用嘴推动着磁石，在地上艰难地摆放着地线八重对称阵列。
  粒子光束在阵列成型的瞬间，便扩散开来，然后软绵绵地消散。
  散乱，无序。
  这个纪元，依旧没有万象神种。
  接下来的问题，还是老样子。
  怎么死？
  没有手脚，总不能把自己活活饿死。
  正打算在地上造一个刀床，然后从上面扭动过去，把自己切成几段。
  就在这时。
  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那是一个巨大的，鸟类的头颅，正从树枝上探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那双巨大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顾亦安冲它扭动了一下肥硕的身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嘴里又吐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唧唧”声。
  “谢了，哥们。”
  巨鸟似乎看懂了。
  它低下头，巨大的鸟喙，精准地啄了下来。
  一口。
  黑暗。
  ……
  “噗……”
  顾亦安睁开眼，一口维生液没忍住，喷了出来。
  【00点03分】
  午夜窗口期，还剩下最后的三分钟。
  距离摇篮纪元最后终结，还剩16天。
  圣僧格的声音，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小子，收束心神！不要再胡思乱想！”
  “汝心所想，即为世界之相。”
  “忘了那些光怪陆离，守住一点灵明，想人，只想人！”
  顾亦安点了点头。
  老和尚说得对。
  前几次投射，他满脑子都是，“下一个会是什么怪物”，结果一次比一次离奇。
  这一次，他要换个思路。
  “再来。”
  他闭上眼。
  脑海中，抛开了一切杂念。
  人。
  是人就行。
  哪怕是个乞丐。
  轰——！
  冷。
  刺骨的冷。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里。
  借着清冷的月光，看到了自己的手，还有脚。
  布满了冻疮，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皮肤干裂得像龟壳。
  身上，披着一块看不出原本材质的破布片子。
  这块破布，大概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东西。
  它千疮百孔，窟窿眼比布料本身还大，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暖的作用。
  蜷缩在一处倒塌的石屋旁，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但他笑了。
  终于，是个人了。
  不过，是个乞丐。
  “还真是……求锤得锤。”
  他声音沙哑，低声自嘲了一句。
  顾不得寒冷，挣扎着从草窝里站了起来。
  抬头望向繁星点缀的夜空。
  熟悉的北斗七星映入脑海，根本无需刻意寻找。
  方位，顷刻间明晰。
  神念随之涌动。
  一百块磁石，迅速在身前凝聚成型。
  熟练地将磁石，按照地线八重对称阵列，散落在地。
  阵列，成型！
  嗡——！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软绵绵的无序扩散。
  一束肉眼不可见的测线粒子束，从阵列中央呼啸而出。
  向着一个遥远的南方，笔直地飞去。
  找到了！
  这个世界，有万象神种！
  巨大的喜悦，冲散了身体的寒冷。
  仔细感受着这具身体。
  瘦小，干瘪，像是常年营养不良。
  从骨骼来看，年龄不大，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浑身上下，除了那块破麻布，再无他物。
  最糟糕的是，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肚子里空空如也，连一丝胃酸翻涌的感觉都没有。
  就算不被冻死，也马上就要饿死了。
  比起寻找万象神种，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