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安面无表情地穿过那些麻木的舞女。
  她们的身体随着音乐摇曳，眼神却是一片空洞。
  他最终停在那个躺在沙发里的书豪面前。
  这个距离，足够他用一记手刀，将书豪那颗被誉为天才的头颅，像砸碎一颗西瓜般彻底敲烂。
  书豪没有任何防备。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歪在一旁，丝绸睡衣的领口敞开，露出瘦削苍白的胸膛。
  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半醉半醒，像一滩正在融化的烂泥，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他抬起头。
  浑浊的视线聚焦了半天，才认出门口的人。
  “来了。”
  他咧开嘴，声音含混不清。
  “陪我喝点，冰的，黑江产的，跟咱们那天……喝的一个牌子。”
  顾亦安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分析着。
  眼前的这个书豪，是伪装吗？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吗？
  不是。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是死的。
  不是疲惫，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燃料彻底耗尽后，只剩下灰烬的绝对虚无。
  一个人，如果不是对整个世界，包括他自己，都彻底失去了希望，绝不会有这种眼神。
  顾亦安想不通。
  就算自己毁掉了神树，断绝了他成为觉醒者的路。
  那又怎样？
  以书豪的智商，还有六十年的时间，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把自己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神”。
  他不该是这个样子。
  除非，发生了什么连他都无法抗衡，甚至无法理解的灾难。
  “这就是你想要的世界吗？”
  顾亦安的声音很冷，话语如冰锥，刺破了这满室的暖腻。
  书豪笑了，笑声干涩，像是喉咙里卡着滚烫的沙砾，呼哧作响。
  “有什么不同吗？”
  他端起旁边侍女递来的酒杯，晃了晃里面的琥珀色液体。
  “还有二十九天，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与其挣扎，不如跟我一起，享受这最后的时光。”
  果然。
  二十九天。
  一个连书豪都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的终局。
  顾亦安向前一步，脚下的波斯地毯，软得像是踩在血肉上。
  “我按照你给的地点，瘫痪了柬甫寨的时空震荡点。”
  “来之前，我看到消息，全球五百多个坐标点，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远程摧毁。”
  “这不都在你的计划里吗？”
  书豪闻言，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身体剧烈地颤抖，酒液从杯中洒出，染湿了他的丝绸睡衣。
  “没用了！”
  他笑着，眼角却渗出了泪水。
  “晚了！全都晚了！”
  晚了？
  一种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冲上了顾亦安的头顶。
  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书豪的衣领，将他那滩烂泥般的身躯，从沙发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为什么？”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碾碎骨头的力道。
  “你他妈的，给我说清楚！”
  冰冷的杀意，让书豪打了个激灵，醉意消散了大半。
  看着近在咫尺的顾亦安，那张布满血丝的脸上，竟然又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也好。”
  他喘着气说，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推开顾亦安的手，踉跄着站起身。
  “走。”
  周围的侍女们像受惊的鸟兽，无声地退到墙角。
  顾亦安跟在书豪身后，穿过红木门，进入了另一个房间。
  这里，才是书豪真正的巢穴。
  与外面的奢靡截然相反，这里像一个被洗劫过的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灰尘与腐败食物混合的怪味。
  几十个巨大的显示器，大部分已经被敲碎，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地上散落着成堆的文件，和被捏扁的能量饮料罐。
  书豪显然在这里发泄过。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一片狼藉的键盘上一通操作。
  仅剩的两块显示器，亮了。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复杂的数据模型，而是一张张用手机翻拍的，手写英文日记的图片。
  书豪指着其中一张，嗓音锈蚀，每个字节都摩擦着耳膜。
  “你只知道蝴蝶效应。”
  “可你听说过……因果蛀虫吗？”
  顾亦安皱起眉。
  因果蛀虫？
  “这是拿破仑·波拿巴的侍卫长，在回忆录里的一段私人记录。”
  “官方记录里，拿破仑死于1821年5月5日，下午五点四十九分。”
  他指向屏幕上的那段英文。
  “但他的侍卫长写得很清楚，他最后一次见到拿破仑开口说话，是五点四十一分。”
  “在那之后，他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场短暂的昏睡。”
  “等他醒来，刚好是八分钟后，拿破仑已经没有了呼吸。”
  书豪划开下一张图片。
  “爱因斯坦。官方死亡时间，1955年4月18日，凌晨一点十五分。”
  “这是他当晚值班护士的私人备忘录。”
  “护士记录，她在凌晨一点零七分，还清晰地听到了爱因斯坦的咳嗽声。”
  “紧接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当她恢复意识时，时间过去了几分钟，病床上的爱因斯坦，已经停止了心跳。”
  书豪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像两个黑洞。
  “这次蛀食事件，被抹除的时间，是七分十二秒。”
  他挥手，屏幕切换，出现几张模糊的老旧黑白照片。
  一张是林肯遇刺案的剧院外景。
  一辆马车，在同一个画面里，出现了两次。
  一次静静地停在门口，另一次，则以一个半透明的姿态，正在驶离。
  两个影像，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另一张，是泰坦尼克号。
  船体侧面的编号，像是印刷错误一样，出现了“401”和“402”的重影。
  “这是因果蛀虫，在刚刚完成蛀食，新的现实覆盖旧的现实，时空本身还没来得及自愈的瞬间，被相机捕捉到的残影。”
  “它们在啃食历史。”
  “把某些关键节点，硬生生从时间线上挖掉，然后用一段伪造的、看似合理的新历史，给填补上。”
  书豪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颤抖。
  “创界科技的灭世计划，根本就不是一个月后启动。”
  “它早就启动了。”
  “就在你我回到过去的那一刻。”
  “是我们这个来自未来的因，惊动了时间线本身。”
  “这颗因，让那些沉睡在时间长河里的蛀虫，提前苏醒了。”
  书豪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顾亦安，脸上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所以，我们摧毁再多震荡点，都没用了。”
  “因为发令枪，早就在我们听不到的地方，打响了。”
  “我们剩下的时间，不是六十年。”
  他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又慢慢收回一根。
  “二十九天。”
  “不，现在，只剩下二十八天了。”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控制台上。
  他的目光，越过顾亦安的肩膀，落在那块被他亲手砸碎的屏幕上。
  那里，一片漆黑。
  但他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嘴角扯动了一下。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是你、我。”
  “亲手把它们，喂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