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区的走廊尽头，是两扇冰冷的电梯门。
  门前，站着两名雕塑般的武装警卫，一道无形的墙，将这里分割成两个世界。
  科研人员与军事人员，泾渭分明。
  顾亦安信步走了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饭后寻常的散步。
  “止步。”
  其中一名警卫抬起手臂，声音跟他的表情一样，没有温度。
  “出去透透气。”
  顾亦安脸上，挂着那种属于“大师”的云淡风轻。
  “没有许可，任何人不得离开本区域。”
  警卫的回答是格式化的。
  “如果您需要外出，我可以为您提交申请，等待上级批复。”
  “那要多久？”
  “不确定，也许一小时，也许一天。”
  顾亦安脸上的笑容不变。
  申请？批复？
  任何申请都会第一时间，摆在邱城的办公桌上。
  他只是在试探这个笼子的边界。
  现在，他知道了。
  边界坚固，且毫无通融的余地。
  “算了，麻烦。”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姿态潇洒，像真的只是嫌麻烦而已。
  两名警卫的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弯才重新锁定电梯口。
  回到实验室。
  书豪还在那块巨大的白板前，疯狂计算。
  他周围的墙壁，已经没有一寸空白。
  黑色的记号笔墨水用完了十支，现在他手里捏着的是红色。
  触目惊心的红色公式与线条，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实验室包裹。
  此刻的顾亦安，正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不懂。
  或者说，他能看懂每一个独立的公式。
  但当这些公式，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完全颠覆他们认知的体系。
  这已经不是科学。
  这是神学。
  一个疯子，在试图用数学，证明神的存在。
  时间缓缓流逝。
  实验室里只有记号笔划过白板的“沙沙”声，和书豪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的生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干。
  笔尖下的每一次颤抖，都像是从他骨髓里榨出的最后一滴精力。
  他的脸已无血色，眼窝深陷，成了两口即将干涸的枯井。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生命在燃烧的光。
  终于。
  第三天的下午四点十七分。
  书豪手中的红色记号笔，在写下最后一个扭曲的符号后，停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视线，笔直地射向门口的顾亦安，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狂喜。
  有窥见世界终极真理的震撼。
  更多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骇，像是看到了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幽灵。
  书豪的身体，缓缓地向后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没有瘫倒，只是靠着。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我需要制造一台机器。”
  终于，书豪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扶了扶眼镜，重新站直了身体。
  眼神里的惊骇正在退潮，剩下的是一种燃烧般的灼热。
  顾亦安心中一定。
  赌对了。
  “什么样的机器？”顾亦安问，语气平静。
  书豪没有回答，一把拉开实验室的门就冲了出去，脚步踉跄，却快得惊人。
  顾亦安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走廊里狂奔。
  书豪的目标很明确，走廊尽头的那两扇电梯门。
  “止步！”
  毫无意外，两名武装警卫伸出胳膊，交叉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让开！我要去生化区！”
  书豪的吼声尖锐，满是焦躁。
  警卫不为所动，其中一人已经拿起肩头的通讯器，低声向上级汇报。
  “三区研究员秦书豪情绪激动，要求进入生化实验区……”
  顾亦安上前一步，按住书豪不断挣扎的肩膀。
  给了他一个冷静的眼神。
  随即转向警卫，脸上又挂起一副高深莫测的微笑。
  “实验关乎无数人性命，我们需要用生化区的仪器。”
  书豪何等聪明，瞬间领会了顾亦安的意图。
  他立刻停止挣扎，配合着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焦急万分的神情。
  “是奇点探测仪！必须马上开始！晚了就来不及了！”
  警卫握着通讯器，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向上汇报。
  话筒那边沉默了几秒。
  很快，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警卫的耳机里传来。
  “许可。”
  两名警卫收回手臂，向后退开一步，重新站成了两尊雕塑。
  电梯门无声滑开。
  书豪第一个冲了进去，顾亦安紧随其后。
  电梯里没有楼层按钮，门关上后，便自动开始下沉。
  一种熟悉的失重感传来。
  “叮。”
  电梯门再次打开。
  这是一条更宽阔的环形走廊，两侧是巨大的单向落地玻璃。
  玻璃后面，是一个个独立的隔离实验室。
  顾亦安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一次来到这里的场景。
  这里是净火基地的核心，也是最肮脏的地方。
  是进行始源血清人体实验的屠宰场。
  书豪对此视若无睹。
  他目不斜视，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停下。
  指纹、虹膜、声纹。
  三重验证通过后，大门向两侧滑开。
  一个巨大的，宛如飞机库般的空间，展现在顾亦安眼前。
  数十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各自的岗位上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房间中央，摆放着几台造型奇特，精密到了极点的庞大仪器。
  书豪的眼睛亮了。
  他直奔其中最大的一台仪器冲去。
  那是一台由无数探针和机械臂组成的，用于生物细胞分析的尖端设备，价值数亿。
  “把这个拆了！”
  书豪冲过去，伸手就要拔掉一根核心能源管。
  “住手！”
  两名负责维护仪器的研究员，立刻冲了上来，死死拦住他。
  “秦工！您不能这么做！”
  “这是基因螺旋拓扑仪，是蔡教授花了五年心血，才完成的最新型号！”
  “滚开！”
  书豪此刻双眼通红，理智已经被狂热彻底吞噬。
  眼看冲突就要爆发。
  顾亦安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轻轻拉开书豪。
  “别急。”
  他转身，对着那两名一脸紧张的研究员，温和地说。
  “立即通知邱博士。”
  “就说，我们需要借用这里的仪器。”
  “这……”
  两名研究员面露难色，刚想说什么。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瞬间压制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满足他。”
  “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众人回头。
  邱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地中海发型，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
  正是研究员口中的蔡教授。
  此刻，蔡教授的脸色，比锅底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