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火基地的单人宿舍。
  这里更像一个功能齐备的金属盒子。
  一间客厅，一间卧室，附带一个独立的洗浴间。
  没有多余的装饰，墙壁是冰冷的合金板，家具线条硬朗。
  一切都以实用为第一准则，舒适度被排在了最后。
  顾亦安进屋后没有立刻休息。
  先是走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检查天花板、墙角、桌底、床下。
  很好。
  除了门外走廊上那个对着门口的监控探头，房间内部没有发现任何监视设备。
  邱城给了他最基本的尊重。
  或者说，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自信在这个铜墙铁铁壁的基地里，他顾亦安插翅难飞。
  晚上十点整。
  “叩、叩、叩。”
  敲门声准时响起，不轻不重。
  顾亦安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书豪。
  他还是那副样子，鸡窝似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楞着，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资料。
  “进来吧。”
  书豪侧身挤进房间，甚至没来得及换鞋，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中一个笔记本，上面涂满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曲线。
  “关于纪元间隙的弦振荡频率衰减模型，我有一个疑问。”
  他指着一段复杂的公式。
  “根据你的理论，膜宇宙的能量态应该是绝对混沌，不存在稳定结构。”
  “但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演，跨纪元跳跃的物质重组成功率，理论上应该趋近于零！”
  “这中间一定有一个我们没发现的稳定变量。”
  “或者说，是一种规则，在混沌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秩序。”
  “那个变量是什么？”
  书豪语速极快，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每一个字顾亦安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他无法理解的天书。
  他沉默地看着书豪，看着那张因求知欲而涨红的脸。
  “你稍等。”
  顾亦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个问题，我需要仔细斟酌一下，如何用你能理解的语言来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冷的合金门上，静静听了十几秒。
  走廊里，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细微嗡鸣。
  确认无人。
  他转身，径直走进了洗浴间。
  哗啦啦……
  莲蓬头被拧开，温热的水流猛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瞬间填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水声，隔绝了一切窥探。
  “进来。”
  顾亦安的声音，从洗浴间传来。
  书豪一脸茫然，抱着笔记薄跟了进去。
  狭窄的洗浴间里，水汽蒸腾，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亦安没理会他脸上的困惑，一把夺过他怀里的笔记薄，随手扔在干爽的洗手台上。
  然后，他盯着书豪的眼睛。
  用一种极度平静，却又蕴含着万钧之力的声音开口。
  “我不是什么大师。”
  “我来自六十一年后。”
  书豪镜片后的双眼，瞬间瞪大。
  “是你让我来的。”
  顾亦安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砸进书豪的认知里。
  “六十一年后，邱城将你囚禁在一个维生舱里，只剩下一颗头颅。”
  “你的牙齿被拔光，每天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神经电击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描述着那个地狱般的场景，看着书豪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
  “最后，你和我做了一个交易..........”
  顾亦安把那个绝望的约定，详细地讲完了。
  书豪的身体，在无法抑制地颤抖，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惊骇。
  这太荒谬了！
  可是，顾亦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里面没有任何撒谎的迹象。
  “现在，我把你的钥匙给你。”
  顾亦安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背诵。
  那段被他完整复刻于大脑皮层的晦涩音节，通过高低起伏的语调，从他口中流淌而出。
  “偏柔偏踢加散度杰等于艾斯……”
  “西等于积分沿路径艾克斯迪艾克斯……”
  “拉普拉斯……薛定谔……奇点简并压……”
  一字不差。
  甚至连那个嘶哑漏风的腔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书豪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从最开始的震惊，到中途的难以置信，再到最后的……彻底呆滞。
  他的灵魂，被抽离了身体，僵在原地。
  顾亦安重复背诵两遍，直到确认书豪已经完全记下。
  他才重新看着书豪。
  “现在，密钥我已经给你了。”
  “交易的前半段，我完成了。”
  “剩下的部分，轮到你来兑现。”
  书豪没有回答。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连洗手台上的笔记薄都没带，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洗浴间。
  顾亦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伸手拧上了莲蓬头。
  水声骤停。
  世界，重归寂静。
  ............
  第二天清晨。
  顾亦安走出宿舍，准备去餐厅。
  路过A-3区实验室时，发现门口围了一圈人。
  都是昨天在台下听他“讲课”的资深教授，一个个顶着国宝级的脑袋。
  此刻却像动物园里看猴一样，扒着实验室的玻璃门往里瞧，交头接耳，满脸都是匪夷所思。
  实验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顾亦安走过去，透过玻璃向里看。
  巨大的交互式白板，以及四周所有的空白墙壁，都被黑色的记号笔写满了。
  那是铺天盖地的公式、符号、曲线和模型图。
  狂乱、潦草，却又透着一种严谨到令人窒息的逻辑之美。
  书豪一个人站在实验室中央，头发比昨天更乱了，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整个人亢奋得像是在燃烧生命。
  他一夜未睡。
  顾亦安敲了敲门。
  书豪像是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念念有词。
  周围的教授们回头看了顾亦安一眼，眼神复杂。
  有嫉妒，有敬畏，也有掩饰不住的探究。
  顾亦安没理会他们，加重了力道，再次敲门。
  “秦书豪！”
  这一次，他用力喊出书豪的名字。
  实验室里的身影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清门外是顾亦安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无法形容的亮光。
  他扔掉记号笔，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打开了门锁。
  书豪抓住顾亦安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你是对的，最后那段关于奇点简并压的算法，很快……”
  “先去吃饭。”
  顾亦安直接打断了他。
  他知道，这间实验室里，绝对有监控和录音。
  抓住书豪那冰凉的手，暗中用力捏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他冷静。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走。”
  书豪毕竟是绝顶聪明的人，瞬间反应了过来。
  脸上的狂热褪去几分，重重点了点头，跟着顾亦安走向餐厅。
  餐厅里，书豪吃得心不在焉，扒拉着米饭。
  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大脑显然还在进行着风暴般的运算。
  “我不想看到一个废掉的天才。”
  顾亦安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找到答案的前提是，你还活着。”
  书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默默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饭后，顾亦安直接去找邱城。
  申请了一间独立的、不受打扰的实验室，只有他和书豪两人可以使用。
  邱城毫不犹豫地批准了。
  对他而言，只要能尽快得到答案，任何要求都可以满足。
  接下来的两天，顾亦安和书豪几乎都泡在那间新的实验室里。
  书豪在疯狂计算，将那段文字反复进行融合、推演。
  而顾亦安，则装模作样地在另一块白板上写写画画，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故弄玄玄的“符文”。
  每隔几个小时。
  他就会走出来，伸着懒腰，一脸疲惫地在走廊里溜达。
  这既是演给监控看的，也是他暗中熟悉整个基地布局的绝佳机会。
  净火基地，卧虎藏龙。
  绝不是现在看到的这样，一个学术氛围浓厚的纯粹科研基地。
  别说邱城本人那诡异莫测的质变能力。
  无光、百年、空蝉……那些已知的顶尖战力。
  至今，一个都没露面。
  他们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