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刘三吾他们用心险恶的地方啊！”
  李平安仿佛没有看见朱元璋的表情，起身感慨道。。
  “莫非是因为同乡之谊?”
  朱标想了一下说道。
  三个主考官，全部出身江南或者东南沿海，和录取的士子籍贯高度重合。
  在华夏古代，照顾老乡简直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所以太子第一个就考虑到了他们老乡的身份。
  “同乡之谊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公器私用。”
  “拿朝廷的官位来成全自己的名声。”
  李平安点头说道。
  只是一小部分?
  公器私用?
  朱元璋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同乡，只是他们只录取南方士子的一小部分愿意。最重要的是，如果南北双方的士子都被录取的话，那么刘三吾只不过是秉公办事。”
  “那些士子虽然认了他们为座师，但在心里觉得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走个流程而已。”
  “师生关系也就一般。”
  “但是如果让那些士子知道他们被录取是考官有意为之的话，那考生自然会对录取自己的考官感激涕零。”
  “这些进士势必会觉得自己能中进士当官，不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和朝廷的恩典，而完全是考官恩赐给自己的。”
  “这样他们的关系自然会更加牢固。”
  “刘三吾驱使起他们来也更加如臂使指。”
  李平安冲着朱元璋父子侃侃而谈。
  “可恶!”
  “这些奸佞小人果然该杀！”
  听李平安解释了刘三特意录取南方士子的用心，朱元璋顿时暴怒！
  这就是典型的公器私用啊！
  朝廷费钱费力，花了十五年时间倡导教化，开科取士。
  结果全部被你刘三吾给拿去卖人情了?
  你们是拿朕当傻子吗?
  朱元璋本来对手下的官员就极为苛刻。
  贪污六十两就要剥皮揎草。
  现在刘三吾所作所为可是比贪污受贿要严重多了。
  朱元璋已经在心里考虑是不是要把他们几个挫骨扬灰，以儆效尤了。
  “那李兄，这些考官又是怎么确定自己点中的考生是自己心仪之人呢?”
  朱标想了一下说道。
  这也是个关键啊！
  刘三吾他们就算想把北方士子全部罢黜，只录取南方士子。
  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大明科举可是吸取了唐宋的教训，采取的是糊名制。
  所有试卷上的考生名字和籍贯都是被遮挡住的。
  刘三吾他们要是这样都能精准地把南方士子挑出来，那人品也太好了吧?
  “这还不简单。”
  “糊名制这个防止作弊的方法太低级了。”
  “只要稍稍用心，想要找到一个人的试卷简直是再简单不过了。”
  李平安不假思索地说道。
  “李小子，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问道。
  这个李小子鬼精鬼精的。
  这儿那儿这些邪门歪道都难不倒他?
  要不是咱老汉天天来这里。
  几乎以为他就是幕后主使嘞！
  “咳咳……”
  “有点渴，你们谁去给我倒杯水。”
  李平安指着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杯说到。
  老朱头也就算了，怎么今天小朱也这么不懂事?
  没看到本公子已经口干舌燥地讲了半天了吗?
  “李兄，请喝茶。”
  听到李平安这么说，朱标立刻轻车熟路地充好了一杯茶，毕恭毕敬地放到了李平安面前。
  朱元璋也假装没看见。
  科举关系大明文脉，标儿该委屈就委屈一点吧。
  “其实这个事说难也不难。”
  “比如考生可以在试卷的某些位置做些标志。”
  “这个标志只有他和考官知道。”
  “主考官发现做了标志的卷子之后，自然会把他录取了。”
  李平安喝了一口茶说道。
  “可是李兄，这次一次录取五十一人。不可能每个人都在试卷里做了标记吧。”
  听李平安这么说，朱标顿时大吃一惊。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那就是不是刘三吾三个人的事了。
  这次录取的五十一名南方士子也是共犯，按律需要杀头。
  整个家族也会受到牵连。
  能参加科举的士子，都是在当地赫赫有名的豪强。
  这么一来的话，恐怕又是一个轰动天下的大案啊！
  这下不仅是朱标，就连朱元璋都来了精神。
  他倒不是怕杀人。
  不过是五十一家地方豪强而已，在他朱元璋眼里，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杀了也就杀了。
  朱元璋更关心的事，如何避免考官和士子串通一气。
  如果不能避免的话，那么科考就完全失去了公平取士的意义。
  这种科考，不要也罢。
  “小朱，这点你放心。”
  “刘三吾他们都是没有实现和这些南方士子们沆瀣一气。”
  李平安喝了口茶说道。
  “那既然他们没有传统，刘三吾又是怎么做到的?”
  这下朱标是真搞不懂了。
  “很简单，原因有三个。”
  李平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点是因为墨。”
  “墨?这墨和墨有什么区别，不就是黑水吗?”
  朱元璋不解地问道。
  “老朱头啊老朱头，一看你就是不同文墨的武夫。”
  “这墨和墨之间的差别可是大了去了！。”
  李平安从卧室内取出两块墨锭，示意朱标给自己研墨。
  朱标平时也经常写字放松，所以对研墨这一套可谓轻车熟路。
  很快，两方研好的墨汁摆在了李平安面前。
  李平安分别用两方墨水将自己前几日所做的《石灰吟》写了出来。
  “老朱头，能看出来其中的区别吗?”
  李平安指着这两个字说道。
  “这有什么区别?不是一样吗?”
  朱元璋仔细看了一下说道。
  李平安摇了摇头，将两幅《石灰吟》展向了朱标。
  朱标仔细看了一下，果然发现了其中的区别。
  两幅《石灰吟》虽然笔迹一样，但是明显左边那副要色泽黑润，香味浓郁。
  整体看上去显得字也丰肌腻理。
  反观旁边这幅，墨色稍显粗糙，质地也不太均匀。
  单独写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和左边的一对比，就落了下成。
  “李兄，你是说这个墨有问题?”
  朱标试探着问道。
  “小朱你说得没错，就是墨的问题！”
  李平安一边说，一边用欣赏的眼光看了一眼朱标。
  如果不是平时经常使用高级的文房四宝，绝对发现不了这两种墨的区别。
  以前经常听人说三代才能培养一个贵族。
  你看老朱家才两代，小朱就从老朱头这种打打杀杀的武夫模版进化成了钟鸣鼎食的翩翩贵公子。
  当然，这完全就是小朱后天突变的结果。
  正常情况，老朱家第二代应该都是朱老四这种衙内官二代才对。
  “我这两方墨，一方是南方的徽墨，一方是北方的松墨。”
  “这两方墨虽然都是名墨，但是明显还是徽墨更胜一筹!”
  “别的不说，单从士子的用墨上，就可以大致筛选出他们的出身。”
  方云笑着说道。
  “直娘贼！这些读书人心眼儿也太多了。”
  听到李平安这么说，朱元璋狠狠拍了一下腿！
  这些文臣每天的心思不是放在好好给咱老朱卖命上，反而成天就研究些哪里的墨水好哪里的墨水坏！
  「茴」字有几种写法啊！
  咱看他们就是闲得！
  工作任务不饱和。
  看来咱老朱还是仁慈了些，以后要加大力度压榨他们，省得他们给咱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原来如此。李兄，还有吗?”
  朱标接着追问道。
  如果不是李兄特意提醒，他是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两者的区别的。
  “还有就是笔迹了。”
  李平安指着自己写出来的两幅字说道：“自古以来字如其人。”
  “北方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所以北方士子的字大多雄浑豪迈，透露着一股不羁。”
  “烟雨江南山清水秀。所以南方士子的字一般清秀柔美，多了几分风流潇洒。”
  “所以从这个字上，又可以甄别出南北士子。”
  李平安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
  朱元璋也跟着点了点头。
  没想到啊！
  这里头的弯弯绕也这不少啊！
  不比咱以前行军打仗要简单啊！
  朱标：“李兄，就是这两点吗?”
  “本来通过这两点，就能确定士子南北之分。”
  “但是他们还有一招更加精准的手段，那就是判断每张考卷的文风！”
  “文风?”
  听李平安这么一说，朱元璋和朱标都傻了！
  如果说墨汁和笔迹还有迹可循的话，那这文风就
  太抽象了吧?
  “没错！就是文风！”
  李平安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大明科举考的是程朱理学，而程朱理学又以朱熹为尊。”
  “这朱老夫子可是南宋人，所以理学大师十个有九个在南方，剩下的一个也在西南巴蜀之地。”
  “程朱理学自成一派，无论是问答还是行文都有迹可循。”
  “北方虽大，但是却没有什么像样的大师。士子全部自学成才，文风也是五花八门。”
  “没学过的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对于理学门人来说，一眼就能看出手里的文章出自理学哪位大师门下。”
  “刘三吾他们南方出身，又精通理学。”
  “在他们眼里，南北士子简直就是无所遁形。”
  “只要他们愿意，别说把进士全部录取为南方人士了，即使全部录取为某大师门下，也是轻而易举!”
  这个……
  李平安说得轻松，但是听在朱元璋和朱标耳朵里，却如同厉鬼催命一般可怕！
  如果真如李小子/李兄所说，那岂不是以后这那帮考官想让谁中就让谁中?
  即便自己身为大明天子可以把控殿试这最后一关，可是参加殿试的会员全部都是那些考官的人，自己又能起多大作用?
  朝廷举行科考又有多大意义呢?
  “那李小子，你可有补救的办法?”
  朱元璋哑声问道。
  刚才一番话对他实在是太震撼了！
  隋唐以前，无论是汉朝的察举征辟制还是晋朝的九品中正制，能不能做官，无非取决于你有没有人赏识以及你会不会投胎。
  这样就很容易形成几大世家门阀轮流把持朝政的局面。
  从隋唐一直到南宋，之所以启用科举，就是向提拔寒门士子，抵消世家门阀的影响。
  但是如果一切真得如李平安所说的话，那么很快就会以学派和地域为分界，产生新的世家门阀。
  到时候这天底下谁说了算?
  这件事一般的皇帝都容忍不了，更何况朱元璋这个掌控欲超强的强势皇帝！
  “办法自然是有的。不顾既费时还费力，关键还要得罪一大批文官，费力不讨好。”
  李平安无所谓地说道。
  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才不会做呢！
  “李兄，你这话就差矣啊！”
  “费时费力那是朝廷的事，得罪文官也不要紧，反正咱们以后是要跑路去南洋。”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洗刷李兄你的嫌疑，保存你的有用之身啊！”
  为了大明，朱标也是拼了，彻底代入了大忽悠这一角色。
  “是啊！以咱老汉对圣上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嫌烦的。”
  “毕竟陛下可以为了一届科举苦等十五年，那么再多等一段时间也没什么。”
  朱元璋作为太子的僚机也拼命进行掩护。
  况且刚才他说的也是大实话。
  自己放牛娃出身，年轻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
  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再说得罪文官还能叫个事?
  大明这些官员被自己折腾地欲生欲死的，也没见他们闹腾。
  谁敢跳的话，统统给咱老朱拉去砍了喂狗！
  李平安想了想，，觉得老朱头他们说得对。
  反正这些方法明朝陆续也会采纳，自己只不过是提前透露了出来，应该也造不成多大影响。
  “好，那我就和你们说一说。”
  李平安大袖一摆，站到了院墙跟前。
  朱标驾轻就熟地将沾好徽墨的毛笔递到了李平安的面前。
  李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墙上写下「弥封」「誊录」和「台阁体」七个大字。
  “李兄，这和糊名制有何不同?”
  朱标疑惑地问道。
  别的暂且不论，这弥封和糊名制不是差不多的意思吗?
  李兄，不会是为了凑数才写下这条对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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