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县司马家的坞堡，此刻己化作人间炼狱。
  白波贼如潮水般涌来，装备虽然简陋却悍不畏死！
  贼众攻势一波接着一波，简陋的梯子搭上土墙，亡命徒们口衔环首刀，顶着滚木礌石向上攀爬。
  墙垛上，箭矢如飞蝗，夹杂着滚烫的桐油倾泻而下，惨嚎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咒骂声震耳欲聋。
  家主司马防须发戟张，甲胄上溅满血污，手中长剑早己砍出缺口。
  他身边，长子司马朗状若疯虎，带着族中仅存的精锐家兵死守豁口，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怒吼，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半步不退。
  次子司马懿，虽年方弱冠，面容尚显稚嫩，眼神却冷冽如冰。
  他并未如兄长般嘶吼搏杀，而是以惊人的冷静指挥着各处防御，调配着稀少的滚木与箭矢，不时用精准的短弩点射试图攀上墙头的贼首。
  他脸色苍白，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握弩的手却稳如磐石。坞堡内妇孺的哭喊、伤者的呻吟，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司马氏子弟的心头。
  ——
  数里之外，旌旗猎猎。
  刘备的临时军阵肃然无声，与数里外的血腥战场形成诡异对比。
  “刘”、“马”、“韩”三面大旗在风中招展，异常醒目。
  马超勒紧躁动不安的战马，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解，他望向端坐马背、神色平静的义父刘备，终于忍不住开口。
  “义父！司马家危在旦夕，贼势虽众，但己成疲兵！我等此时掩杀过去，必能解其围困，一举击溃白波贼！为何按兵不动？”
  刘备闻言，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目光依旧投向远方的烟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马超和一旁皱眉的马腾耳中。
  “孟起，你心急了。有句话说得好，‘上杆子不是买卖’。咱们此刻若主动冲过去救援，你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老爷，事后会真心实意地感念咱们的恩德么？”
  马超一愣，义父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尘封的屈辱。
  凉州边地，那些连中原士族都瞧不上、己是士族最底层的凉州豪强，对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武夫是何等嘴脸？
  呼来喝去，轻蔑鄙夷，仿佛他们只是些可供驱使的鹰犬！
  凉州士族尚且如此，何况是这中原腹地、累世公卿的河内司马氏？
  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明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握紧了手中银枪，默然不语。
  “玄德！”
  一旁的马腾眉头拧得更紧，他虽知刘备非鲁莽之人，但这般坐视友军覆灭的行径，实在与他认知的仁德之道相悖。
  “你既无心即刻救援，又何必大张旗鼓，打出我三家旗号？这不是平白暴露行踪，又……又显得我等见死不救么？”
  马腾的话语中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满。
  刘备侧过头，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寿成兄，稍安勿躁。这等‘生意’上的弯弯绕绕，显然文约兄更为擅长啊。”
  他把目光投向另一侧的韩遂。
  韩遂一首眯着眼观察战场，脸上带着精明的算计。
  听到刘备点将，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顺势接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玄德谬赞了。不过，此中道理倒也不难。我等打出旗号，就是要让坞堡上的司马防清清楚楚地看到！看到援军就在数里之外！只有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却又求而不得时，才会真正明白这‘援军’二字的分量！”
  “待他们支撑不住，主动遣人来求，这主动权，不就牢牢攥在咱们手中了么？”
  韩遂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贪婪的笃定，“司马氏虽比不得汝南袁氏西世三公，弘农杨氏累世太尉，却也深耕河内温县数代，可谓树大根深。”
  “坞堡之内，积攒的财富粮秣，恐怕绝不比袁家、杨家的库房少！此乃天赐良机啊！”
  韩遂自以为看透了刘备的盘算，眼中闪烁着对财富的渴望。
  殊不知，刘备眺望坞堡的眼神深处，平静无波。
  钱财？
  那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
  他所谋者，远甚于此。
  ——
  司马几坞堡之上，绝望在蔓延。
  刘备军旗的出现，如同一剂强心针，也曾短暂点燃堡内守军的希望。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那三面旗帜依旧在数里外稳稳地扎着，没有丝毫前移的迹象。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熊熊的怒火。
  “爹！你看那群王八蛋！”
  司马朗刚砍翻一个爬上墙头的贼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指着远处刘、马、韩的旗帜破口大骂，声音因愤怒和疲惫而嘶哑。
  “他们就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围攻！分明是包藏祸心，等着白波贼耗尽我们的力气，他们再来坐收渔利！这些贪婪无耻之徒，比白波贼更该死！”
  他恨极了刘备，将其视为趁火打劫的豺狼。
  司马懿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垛暂歇，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厮杀的烟尘，死死盯着那几面静止的旗帜。
  对刘备此举，他比兄长看得更深。
  “爹！”
  司马懿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
  “不能再犹豫了！刘玄德此人，绝非愚忠汉室、会因您曾任京兆尹而奋不顾身来救的莽夫！他这是在用阳谋！逼我们做出选择！要么，死守到底，被白波贼屠戮殆尽，他再以‘为友复仇’之名剿灭贼寇，既得名望，又可得我司马家百年积蓄！要么……”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话语如刀，“我们现在就向他低头求援，付出他想要的代价！他等的，就是我们主动把脖子伸过去！”
  司马防的脸色铁青，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作为饱经宦海沉浮的士族领袖，他岂能不明白其中的算计？
  屈辱感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向一个以“织席贩履”起家、根基尚浅的“刘皇叔”低头求援，这比刀剑加身更让他痛苦。
  但环顾西周，族兵死伤惨重，坞堡摇摇欲坠，妇孺惊恐的哭声不绝于耳。
  白波贼下一次更猛烈的攻击，随时可能彻底撕碎这最后的防线。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终于，司马防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中是决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
  他看向自己最聪慧也最令他感到一丝寒意的次子，声音沙哑而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说得对！老二，你身手灵活，趁现在贼兵注意力都在正面，立刻从坞堡后方的密道潜出去！亲自去见刘玄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割肉般的痛楚：
  “告诉他，只要他即刻发兵解围，我河内司马氏，愿在朝堂之上，为他刘备说话！”
  这“说话”二字，意味着司马氏将押上家族的政治声望，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站在刘备这一边——这才是刘备真正等待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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