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是带着棱角的刀子。/x.i~a\o′s?h`u′o\z/h~a+i+.￠c￠o,m^
  一下飞机，干燥凛冽的空气就裹挟着细碎的沙尘扑面而来，呛得阮欲喉咙发紧，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京北温润的春天恍如隔世，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灰黄相间的苍茫大地。天空倒是异常高远，蓝得刺眼，几缕稀薄的云丝拉得老长。
  “嚯！好家伙！” 身后传来陈岚带着浓重鼻音的惊呼，她也被这阵仗扑了个趔趄，下意识地抓紧了阮欲的胳膊。
  谭嘉更是夸张，首接缩起了脖子，把脸埋进巨大的羊绒围巾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的妈呀……这风……能刮跑人吧？”
  来接机的剧组车辆是几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司机都是本地人，皮肤黝黑粗糙，咧开嘴笑时带着西北特有的朴实热情，“阮老师一路辛苦！这风沙是咱这儿的常客，习惯就好嘞！”
  行李被七手八脚地塞进后备箱。阮欲坐进车里，摘下围巾和帽子，感觉头发里、衣领里都落了一层细细的沙尘。
  她看向窗外，车子驶离简陋的机场，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颠簸前行。道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单调的土黄色。
  偶尔掠过几棵枯瘦扭曲的老树，枝桠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w`d?s,c￠w¨.·n￠e_t^低矮的土坯房零星散落在沟壑边缘，墙壁被风沙侵蚀得斑驳陆离，窗洞黑洞洞的，像大地沉默的眼睛。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凉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这和她想象中“体验生活”的艰苦，似乎还隔着一层未曾戳破的薄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阮欲掏出来，屏幕上也沾了点细沙。解锁，一条新信息跃入眼帘。
  发信人是徐鹤京。
  【讲座反响极好，学生整理了笔记发我，转你参考。西北风沙大，护目镜备了么？】
  附件是一个PDF文档，文件名是《阮欲老师京大讲座内容要点及延伸讨论（物理系学生整理）》。
  阮欲的目光在那句“护目镜备了么？”上停顿了几秒。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蹭了蹭眼角，果然沾下一点细微的沙粒。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丝熨帖的暖意悄然弥漫开，驱散了初来乍到的几分无措。
  她指尖沾着屏幕上细小的沙尘，在回复框里敲字：
  【徐教授，这里的土，比实验室的硅胶沉多了。护目镜带了，谢谢提醒。笔记收到，有心了。】
  信息发送出去，她点开那个PDF。文档排版清晰，内容详实，不仅记录了她讲座的核心观点，还附加了学生们自己延伸出的思考和讨论，甚至标注了相关的物理史小故事和经典论文索引。?优\品?小?说.网- ,已?发′布?最-新¨章^节.严谨细致，一如徐鹤京本人的风格。
  她关掉文档，再次望向窗外。车子正驶过一片开阔的塬地，远处地平线上，一轮巨大的、橙红色的落日正缓慢地沉入浑黄的沙尘线中，将天地染成一片悲壮的橘金。
  风依旧在旷野上呼啸，卷起地上的浮土，形成一道道移动的、模糊的黄色烟柱。
  南音……就是在这片被风沙反复揉搓的土地上，沉默地弯下腰，日复一日地刨食，埋葬至亲，然后继续活下去的吗？
  阮欲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剧本上那些沉重的字句，此刻在眼前这片真实的荒芜面前，有了更沉、更痛、也更具体的分量。
  剧组安排的驻地在一个离拍摄核心区最近的小镇上，说是镇，其实更像一个稍大的村落。几排平房围成一个简陋的院子，墙壁刷着粗糙的白灰，早己被风沙染得灰黄。
  条件比想象中更为艰苦。
  房间里只有简单的床铺、桌椅和一个烧蜂窝煤的铁炉子。水管里的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冰凉刺骨。
  “我的天……”谭嘉看着房间里简陋的设施，小脸皱成一团，“这……晚上怎么洗澡啊？”
  陈岚倒是显得很镇定，己经开始指挥着安置行李，“既来之则安之。阿欲，赶紧收拾一下，晚上甄导说有个简单的碰头会，主创都到。周樾下午就到了。”
  忘了说，周樾是甄导最终敲定的《祝南乡》男主演，饰演南音生命中那个同样背负着沉重命运、与她相互扶持又最终离散的男人——秦川。
  碰头会安排在一间稍大的平房里，中间生着一个烧得正旺的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个巨大的铝壶，壶嘴里嘶嘶地冒着白汽。屋里弥漫着煤烟味、土腥味和干燥木头燃烧的气味。
  甄世泉导演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和别山老师低声说着什么。
  别山老师裹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顶老旧的毡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依旧，专注地看着摊在膝盖上的一份地图。
  阮欲走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炉子另一侧的周樾。
  他穿着同样朴素的深灰色羽绒服，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肤色比之前在红毯上看到时深了不少，带着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粝感。
  他正低头看着剧本，神情专注，眉头微蹙，周身的气质沉静内敛，与阮欲记忆中那个星光熠熠、笑容温和的当红小生判若两人。显然，他也己经提前进入了“秦川”的状态。
  听到动静，周樾抬起头。
  看到阮欲，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笑容坦荡而平和，带着一种共同踏入战场的默契，“阮老师，又见面了。这次搭档，请多指教。”
  他的声音也低沉了些许，少了几分圆润，多了几分沙砾感。
  “周老师客气了，互相学习。”阮欲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手掌干燥有力，带着薄茧。
  甄导见人到齐了，拍了拍手，炉火映着他严肃的脸，“都坐吧。”
  “条件大家也看到了，艰苦是必然的。明天开始，分组下到附近几个村子里去，跟老乡同吃同住同劳动。不是走马观花，是实打实地去‘生活’，去感受这片土地怎么养人，也怎么‘吃’人。”
  “南音和秦川不是演出来的，是‘活’出来的！剧本围读，等你们身上都沾满了这里的土腥味再说！”
  他的目光扫过阮欲和周樾，带着沉甸甸的期许，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阮欲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炉火的热气烘烤着她的后背，前胸却依旧能感受到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意。
  她握紧了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冰凉。桌上那份摊开的剧本，在炉火跳动的光影里，仿佛也染上了窗外那片无边黄土的沉重底色。
  真正的扎根，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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