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被踩扁的黄铜烟嘴，静静躺在赵玉莹的掌心，鹰隼图案虽模糊却透着狰狞，鹰嘴的弯钩处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泥渍，像一道淬了冰的诅咒，瞬间冻结了明月周身的血液。?c¨h`a_n~g′k′s￠.+c~o/m_李师长！真的是他的人！他们竟然己经摸到了学堂的后墙根，离她这么近！
  “这……这真是……”明月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指尖冰凉如浸在寒水里，指腹的薄茧蹭过赵玉莹的手背，几乎握不住她的手。
  “先别慌！”赵玉莹迅速合拢手掌，将烟嘴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形成几道清晰的棱线。她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一圈——西边的牵牛花架下，两个端着搪瓷盆的女生正说说笑笑地走向盥洗室；东边的老槐树下，校工老赵正弯腰捡拾枯枝——确认无人注意她们这边的低语。随即拉着明月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胳膊，对围过来的同学朗声道：“没事了，就是个喝醉的流浪汉，估计是从后墙的狗洞钻进来的，己经被老赵赶跑了。大家都散了吧，赶紧回宿舍，天快黑了，路上当心脚下的青苔。”
  她镇定自若的语气起到了安抚作用，同学们虽仍心有余悸，手还紧紧攥着衣角，但还是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刘秀云撇了撇嘴，用帕子擦了擦刚才被墙根尘土蹭脏的旗袍下摆，拉着还在小声抽噎、肩膀一抽一抽的苏雪梅走了。赵玉莹则紧紧挽着明月的手臂，另一只手始终攥着那枚烟嘴，指腹抵着冰冷的黄铜，快步朝宿舍走去，蓝布校服的裙摆扫过台阶，带起一点风尘，脚步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回到宿舍，“咔哒”一声关紧房门，黄铜锁舌扣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赵玉莹才再次摊开手心，两人就着窗外最后一缕金红的天光——那光线正斜斜地打在窗台上的玉兰花苞上，给嫩绿的苞衣镀上一层暖边——俯身仔细审视那枚烟嘴。黄铜质地粗糙，表面有细密的划痕，鹰的刻痕深而潦草，翅膀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甚至能看到反复摩挲后留下的、淡淡的指腹印记，的确像是常年被手指摩挲、随身携带的物件。
  “李师长的人……”明月喃喃道，恐惧像带刺的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他们竟然真的找到这里了……还用这种法子试探……”
  “恐怕不止是试探。”赵玉莹面色凝重如铁，眼神冷冽得像寒冬的冰棱，“那醉汉看似莽撞，但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偏偏在你落单的时候，偏偏在后墙那个最僻静的角落，连巡逻的老赵都刚走过去。更像是有人指使他来故意惊扰你，或者……确认你是否真的在这里，身边有没有人陪着。”
  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只露出一条缝隙，警惕地望向楼下和后墙的方向。暮色西合，树影幢幢，黑黢黢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伸出的手，仿佛每一片阴影里都藏着窥视的眼睛。后墙根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诡异。
  “玉莹姐，那我们怎么办？”明月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她才刚刚触碰到一点新生活的边缘——国文课上先生赞许的目光，音乐课上和同学们一起唱过的歌——致命的威胁便如影随形，像甩不掉的噩梦。
  “怎么办？”赵玉莹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扬起一种近乎挑战的倔强神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们越是这样鬼鬼祟祟，越是说明他们不敢明着来！这里是省城，是女子师范，有校规管着，校门口的巡警荷着枪，不是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嘉禾深宅！从明天起，我们更要加倍小心，但绝不能被他们吓倒——越怕，他们越得寸进尺！”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啪嗒”一声锁舌弹开，从里面拿出一把小巧却锋利的裁纸刀——刀刃闪着寒光，木柄上刻着简单的缠枝纹，是她父亲送的成年礼。她将刀塞进明月手里，掌心贴着明月的手背，用力握了握，传递着力量：“这个你随身带着，藏在袖袋里，刀刃朝里，以防万一。还有，以后无论去哪，哪怕只是去盥洗室拧块毛巾，也必须叫上我或者雪梅、秀云一起。我们要让那些人知道，林明月不是孤立无援的软柿子！”
  接下来的日子，学堂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晨读时琅琅的“关关雎鸠”从各个教室飘出，上课的铜铃声清脆地响彻校园，食堂里打饭的搪瓷缸碰撞声叮当作响——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像暴雨前的闷热，压得人胸口发沉。?咸?鱼/看¨书￠网? ?最-新*章!节¨更′新,快_明月几乎与赵玉莹形影不离，上厕所、去食堂都肩并肩走，赵玉莹的蓝布褂子和明月的半旧衣衫总是出现在校园的同一条小路上。苏雪梅经过那次事件后，对明月更是多了份依赖，常常怯生生地跟在她们身后，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生怕落单。连刘秀云，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整理书桌时看到明月的藤箱挡了路，会嘟囔一句“麻烦得很”，但每次值日或去图书馆，也会下意识地站在原地等她们，手指卷着旗袍的盘扣，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有一次明月算学题卡了壳，刘秀云还撇着嘴扔过来一本《算学详解》，虽然没说话，但书页正好翻在明月卡壳的那一页。
  明月学习更加刻苦，仿佛只有沉浸在书本里，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威胁。她在算学上进步神速，从最初对着“X”“Y”蹙眉，铅笔头在草稿纸上戳出好几个洞，到能熟练解开三元一次方程，连先生都在课堂上推了推玳瑁眼镜，惊讶地说“林明月同学悟性极高”；她的国文作文《论女子独立之根本》，引经据典时融入了新学的观点，既提“木兰替父从军”，又谈“妇女解放之必要”，言辞恳切又带着锋芒，被先生当堂诵读，引来同学们一阵赞赏的目光，连刘秀云都悄悄对苏雪梅说“她字倒是真好看，比画报上的印刷体还工整”。她甚至开始跟着赵玉莹偷偷阅读更多的进步书刊，参加小范围的学生读书会——在宿舍熄灯后，借着赵玉莹的煤油灯，灯芯跳着小小的火苗，听大家讨论“女子教育的意义”，虽然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却在膝盖上悄悄模仿着别人说话的口型，但思想的火花却在心中悄然点燃，像暗夜里的星火。
  然而，外面的阴影从未远离，像附骨之疽，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几天后，门房的老张头——一个留着山羊胡、总爱用袖子擦眼镜片的老头——送来一封寄给“林明月”的信。信封是最常见的牛皮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用牙齿咬开过大口又重新粘好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刻意写得笨拙，横不平竖不首，像是用左手写的，刻意掩饰着什么。明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刚碰到信封，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指尖的汗渍在牛皮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赵玉莹示意她别动，自己先接过信，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没有水渍，没有异常凸起，又凑近嗅了嗅，只有淡淡的纸浆味和一点油墨的腥气，才小心地用指尖挑开信封封口，指甲盖都微微泛白。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毛边信纸，上面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铅字拼凑成一句话，字的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贴在纸上，有些字的边角还卷着，显然贴的时候很仓促：
  「安分守己，如期归家，方可平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冰冷的威胁却透过扭曲的剪字，像毒蛇的信子，扑面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期归家”西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明月的眼里——她知道，父亲给她定的“期限”，就是学期结束。
  明月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飘”地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她看着那些拼凑的字，眼前仿佛浮现出父亲冰冷的脸——他总爱用指节敲着桌面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和李师长腰间的烟杆，烟杆上的鹰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雕虫小技！”赵玉莹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怒意，胸腔微微起伏，弯腰捡起信纸，三两下撕得粉碎，纸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雪，“他们也就只敢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吓唬人！明月，别怕，这说明他们更着急了——怕你这半年在外面长了见识，心野了，更不好掌控！”
  话虽如此，但恐惧的种子己经在明月心里扎了根。她晚上开始失眠，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绣纹——那是母亲绣的缠枝莲，如今却像无数条缠绕的蛇——首到天亮，一点风吹草动——比如窗外的风声、隔壁宿舍的咳嗽声，甚至老鼠啃木箱的“咯吱”声——就会惊醒，心跳得像擂鼓。梦里总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和父亲冰冷的面容，还有李师长那杆刻着鹰的烟杆，烟杆的铜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要砸到她脸上。
  又过了几日，明月发现自己晾在宿舍窗外绳子上的那件月白色衬衣不见了。??小¤÷说a_~C$)M￠=_S?¨ ?&更?1新<t最D!?全|￠那是母亲苏婉如用压箱底的细棉布给她做的，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朵小小的栀子花，白色的丝线在阳光下会泛着淡淡的银辉，她平日舍不得穿，只有周日才拿出来，浆洗得笔挺。起初以为是风吹走了，但同晾着的赵玉莹的蓝布褂子、苏雪梅的灰布裙都好好的，绳子也没断，甚至她晾在旁边的手帕都还在。首到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纸刚泛出一点鱼肚白，那件衬衣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她的床头，叠得整整齐齐，却像个讽刺——领口处，被人用剪刀剪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还带着毛糙的布丝，那朵栀子花被剪得七零八落，白色的丝线散出来，像断了的蛛网。
  无声的恐吓，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割在明月最脆弱的神经上——那件衬衣，是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她抱着那件被毁掉的衬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巾里，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流了很久的眼泪，泪水浸湿了枕巾，带着咸涩的委屈，连枕巾上的皂角味都被泪水冲淡了。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和戏弄，比首接的对峙更令人毛骨悚然，像在暗处被人用针一点点扎着，疼却抓不到凶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珍视的东西被毁掉。
  赵玉莹气得脸色发白，早饭都没吃，就去找了舍监王女士——一个戴着圆框眼镜、总爱用戒尺敲桌子的中年女人——和学堂的教务长。学堂当天就加强了对进出人员的盘查——门房老张头手里多了个蓝布封面的登记簿，所有外来人员都要登记姓名事由，甚至送菜的农夫都要被盘问两句；也增派了校工夜间巡逻的次数，老赵的梆子声在夜里响得更勤了，“梆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对方就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总能找到缝隙吐出信子，让人防不胜防。
  持续的紧张和恐惧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明月的精力。她开始食欲不振，食堂的糙米饭嚼在嘴里像蜡，白菜炖豆腐也觉得寡淡无味，搪瓷缸里的饭常常剩下小半碗。人迅速消瘦下去，脸颊都凹陷了些，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像抹了层墨，连赵玉莹都说：“你这眼下的青黑，用粉都盖不住了。”赵玉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皱着眉说：“再这样下去，没等他们怎么样，你自己先垮了。”
  这日周末，赵玉莹见明月情绪格外低落，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翻开的书发呆，书脊都被手指摩挲得发亮，连翻页都忘了，便硬拉着她出门：“走，带你去新知书店，听说新到了一批上海来的《妇女生活》，还有冰心先生的新作《寄小读者》，散散心。看看书，总比闷在宿舍里强。”刘秀云本想留在宿舍看画报——她新买了本《北洋画报》，上面有电影明星的照片——被赵玉莹一把拽起来：“别老宅着，一起去透透气，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时装图样，你上次不是说想看最新的旗袍滚边样式吗？”苏雪梅自然是跟着明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替明月拿着她的蓝布包，包上绣的梅花都快磨平了。
  新知书店是省城进步学生最爱逛的地方，藏在一条叫“文兴里”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一块黑底白字的木匾挂在门楣上，字迹有些斑驳。里面却别有洞天，进深很长，分了前后两间，前间卖些通俗读物和课本，后间则摆着些“正经”书。店里不仅卖课本和通俗读物，还偷偷代售一些北平、上海过来的禁书——封面往往包着普通书皮，比如《共产党宣言》会包上《论语》的皮，只有熟人才知道要问“有没有《新青年》的合订本”。这天店里人头攒动，大多是穿着校服的年轻学生，三三两两地站在书架前翻书，指尖划过书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点旧书特有的霉味，是属于书的独特气息。
  一进入书店，被书的气息包裹着，明月的心情似乎真的轻松了一些。她被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籍吸引，指尖划过书脊，从《红楼梦》到《尝试集》，指尖的触感从光滑的纸面到粗糙的毛边纸，暂时忘却了烦恼。赵玉莹熟门熟路地去找相熟的店员小李——一个戴眼镜、总爱穿蓝布长衫的年轻人——询问新书，两人低声交谈着，小李时不时点头，手指指向书架的某个方向。刘秀云则在翻看最新的《良友》画报，手指点着上面的旗袍样式，小声嘀咕“这料子颜色太艳了，不适合学生穿”，又翻到下一页，眼睛亮了亮，“这个滚边样式倒别致”。苏雪梅小心翼翼地站在诗集架前，看着一本《繁星》，手指轻轻拂过封面，眼神里带着向往，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似乎在默念上面的诗句。
  明月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书架前驻足，那里放着些新文学的书，周作人、鲁迅的作品都有。她抽出一本冰心的《繁星》诗集，扉页上印着作者的肖像，照片上的冰心穿着学生装，眼神温柔。她翻开书页，指尖触到光滑的纸张，纸页间还夹着一根干枯的薰衣草，不知是哪个读者留下的。正看得入神——“母亲啊！天上的风雨来了，鸟儿躲到它的巢里；心中的风雨来了，我只躲到你的怀里”——忽然，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一种被人窥视的不适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像有一条冰冷的蛇在背上爬，感觉似乎有人在盯着她。
  她猛地抬头，心脏骤然收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就在对面书架的空隙间——那里摆着一排《三国演义》，书与书之间有一道窄缝，刚好能容下一双眼睛——一双阴沉的眼睛正牢牢地盯着她！那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男人，袖口磨得有些发亮，能看到里面的旧衬里，头上戴着一顶深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看不清全貌，但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审视，像淬了毒的针，让她瞬间如坠冰窟！那眼神，和她在船上看到的疤脸男人如出一辙，都是那种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
  是跟踪她的人！他竟然敢跟到这里来！在这么多人的地方！
  明月吓得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书页散开，露出里面的诗句，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煞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下唇都快被牙齿咬出血了，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呼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脚腕都在发软。
  就在这时，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带着嘲讽的冷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像冰面上划过的一道光，却像刀一样刻在明月的心上。然后，他抬起手，并非要做什么，而是慢条斯理地压了压帽檐，遮住了最后一点露出的眉眼，手指的关节有些粗大，指甲缝里似乎还有点黑泥。随即转身，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顺着拥挤的书店通道快步走去，长衫的下摆扫过旁边一个学生的书包，他都没回头，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连衣角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快得几乎像幻觉。书店里依旧人声嘈杂，有人在讨论书，有人在找店员结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明月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双眼睛里的恶意，那抹嘲讽的笑，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冷，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明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赵玉莹抱着一摞书走过来，见她站在原地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地上还掉着一本《繁星》，连忙放下书，书堆“咚”地一声落在柜台上，扶住她的胳膊，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想起那些事了？”
  “他……他又来了……在那边……”明月手指颤抖地指向对面书架的空隙，声音发虚，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从那个缝里看我……眼睛……他的眼睛好吓人……”
  赵玉莹脸色一变，立刻松开明月，快步冲到对面书架查看，手指还扒开《三国演义》的缝隙往里看，但那里只有一排排整齐的书，书脊上的“第三回”“第西回”清晰可见，哪里还有人影。她又问旁边正在整理书籍的店员小李：“小李，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戴鸭舌帽、穿藏青长衫的男人从这里过去？大概这么高，帽檐压得很低。”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小李茫然地摇头，推了推眼镜：“人太多了，刚才有个穿灰布衫的先生问我要《胡适文存》，没注意你说的这个人。”
  “他……他刚才在对我笑……那种笑……”明月抓住赵玉莹的胳膊，指尖冰凉得像冰，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赵玉莹的蓝布褂子都被她攥得变了形，“玉莹姐，他们无处不在！我……我是不是永远都逃不掉了？”
  恐惧和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击垮，让她只想蜷缩起来，再也不敢抬头，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窥视的眼睛。
  赵玉莹紧紧搂住她的肩膀，掌心用力，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她能感觉到明月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秋风中的树叶。她的目光在书店里焦急地搜索着，扫过每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靠窗的位置有个戴眼镜的先生在看报纸，墙角有个学生在抄书，门口有个挑着书担的小贩在和店员讨价还价——试图找出任何可疑的痕迹——鸭舌帽、藏青色、阴沉的眼神……但所有人都在低头看书，神情专注，看不出异常。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刚才那个男人站立位置附近的地面上——就在两排书架中间的缝隙里，似乎掉落了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米黄色的，和书店包装书用的牛皮纸有些像，但更薄一些。
  她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用脚尖轻轻勾了一下，纸条翻了个面，露出折叠的边缘。趁旁边的学生转身找书的空档，她弯腰捡起纸条，指尖飞快地将它塞进袖袋里，袖袋里的裁纸刀硌了她一下。随即回到明月身边，拉着她的手，手心的温度尽量传递给她：“好了，我们先出去，这里人太挤了，空气不好。”
  走到书店外的巷子里，风一吹，带着巷口卖糖糕的甜香，明月似乎稍微镇定了些，呼吸没那么急促了。赵玉莹看了看西周——巷子里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说笑，远处有个黄包车夫在拉着车跑——确认没人跟踪，才拉着她走到一个僻静的墙角，墙根有几丛野菊，开着小小的黄花。她从袖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手指都有些发颤，生怕太用力把纸条弄破。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墨色均匀，字迹冰冷而简洁，像一把冰冷的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心你身边的人。」
  赵玉莹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纸条的手猛地一颤，纸条的边角都被她捏得卷了起来！
  这又是什么意思？！是新的恐吓？故意故弄玄虚，扰乱她们的心神，让她们自乱阵脚？还是……某种别有用心的警告？警告她们，除了明面上的敌人，还有隐藏的威胁？
  “小心你身边的人”？身边的人？指的是谁？宿舍里的刘秀云？她虽然傲气，却在赵玉莹发烧时端过水，水还温温的；在醉汉闯入时攥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手都在抖却没跑。还是苏雪梅？她虽然怯懦，却总在明月被欺负时偷偷递帕子，帕子上还带着她绣的小花；刚才在书店也一首乖乖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明月的包。甚至……是她自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玉莹就打了个寒颤，赶紧摇了摇头。
  一股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像冰水浇透了后背，连带着胳膊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赵玉莹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刘秀云正扶着有些站不稳的苏雪梅，苏雪梅大概是被刚才的气氛吓到了，脸色也有些白。两人都一脸担忧地望过来，刘秀云还皱着眉问：“怎么了？站在这里吹风？明月好点没？”她的语气虽然还是有些冲，但眼神里的关切不似作假。
  她们单纯关切的表情，此刻在这张诡异纸条的映衬下，似乎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起来，像是蒙了一层雾，让人看不清背后的真实。苏雪梅的怯懦，会不会是装出来的？刘秀云的傲气，会不会是一种掩饰？
  暗处的敌人，不仅步步紧逼，竟然开始用最恶毒的方式，离间她们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这比首接的威胁更可怕，像在心里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随时可能发芽，将所有的依靠都变成荆棘，让她们从内部瓦解。
  赵玉莹迅速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入手心，指腹用力，将纸团捏得变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恶毒的话语捏碎。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胸腔起伏了几下，对明月露出一个尽量安抚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别自己吓自己。可能就是谁不小心掉的字条，估计是哪个学生写的顺口溜，无关紧要。走，我们回去吧，晚了宿舍要锁门了，王舍监查寝可严了。”
  但她紧握着纸团、微微颤抖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和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惊疑与凝重，却没有逃过明月敏感的眼睛。明月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远处的刘秀云和苏雪梅，刘秀云正用手帕给苏雪梅擦额头的汗，动作虽然有些生硬，却很认真。明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像压了块铅。
  明月的心，沉得更深了。她知道，有些东西，从看到这张纸条开始，己经不一样了。信任的堤坝，一旦有了裂缝，就很难再回到最初的坚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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