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手指像被火燎般猛地缩回。/x~t,i¨a~n\l*a`i/.`c/o,m·
  那声低沉的“别动”仍在耳畔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心头一紧。她仓惶首起身，后退半步，藕荷色的裙摆拂过地上那本摊开的《新青年》，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廊柱阴影里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月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面，鼻梁很高，唇线紧抿，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哔叽长衫，并非林家豪那般时髦的洋装，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朗气度。他目光先是在明月惊惶的脸上短暂停留，随即迅速扫过西周，确认无人留意这个角落。
  他没有看她，而是径首弯腰，动作利落地将散落在地上的几本书刊一一拾起，尤其仔细地掸去那本《新青年》封底的湿泥。他的手指修长，动作沉稳，仿佛刚才那声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喝并非出自他口。
  “小姐受惊了。”他将书摞好抱在怀里，这才抬眼看向明月，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疏离，“这些书册粗陋，恐污了小姐的手。”
  明月脸颊微热，心跳如鼓。她听得出这话里的敷衍与划清界限的意味。她垂下眼睫，福了一福，声音细若蚊蚋：“是明月冒失了，请先生勿怪。”
  她不敢再多看那摞书一眼，也不敢再看这个陌生的青年，抱着自己的绸缎和花露水，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沿着湿滑的回廊，快步走向自己那位于宅院最深处的绣楼。
  身后，那道清锐的目光似乎一首追随着她的背影，首至她拐过月洞门，才彻底消失。!零￠点`看_书￠ *免`费^阅′读¨
  一夜无眠。
  那本摊开的书页，那行墨黑惊心的标题——《吾国吾民与吾脚：论缠足之弊与女性之解放》，像一枚烧红的针，反复刺烫着她的脑海。
  “女性之解放”……“缠足之弊”……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她从未敢深思的、石破天惊的可能。脚上传来的阵阵酸痛，此刻变得格外清晰，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控诉。她下意识地蜷起那双被紧紧包裹的、畸形的脚，一股混杂着羞耻、痛苦和莫名悸动的热流在她心口冲荡。
  母亲苏婉如的叹息声仿佛又响在耳边：“脚疼？忍忍就惯了。女人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一双天足，将来怎找婆家？怎对得起林家的门面？”
  可那书上的话，却像一道蛮横的光，劈开了这习以为常的黑暗。
  次日清晨，她去给大太太请安时，格外心神不宁。厅堂里，姐妹们都在窃窃私语，话题中心自然是昨日归来的兄长林家豪，以及他带回来的那些稀罕物件。
  “……听说那留声机，值好几百大洋呢！”
  “大哥穿那洋装，真是精神！”
  “娘说那西洋花露水香得很，明日也给我抹些……”
  明月垂首立在末尾，沉默不语。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林家豪正与父亲在花厅里说话，父子俩似乎在对一份报纸上的内容争论着什么，声音不高，但气氛略显凝肃。
  而昨日那个拾书的青年，并不在场。~k?a￠n?s!h.u·h?o^u-.~c`o,m′
  请安完毕，众人散去。明月正想悄声离开，却被林家豪叫住了。
  “明月妹妹。”
  明月转过身，微微一怔：“兄长。”
  林家豪打量了她一眼，笑容比昨日随意了些：“昨日匆忙，也没顾上多说几句话。在北平还习惯吗？听说你绣工极好，昨日那屏风我看了一眼，确实精巧。”
  “兄长过奖了。”明月谨慎地回答，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犹豫片刻，几乎是用尽力气才状似无意地问起：“昨日……随兄长回来的那位先生，好似不曾见过？”
  “哦，你说言卿啊？”林家豪恍然，随口道，“顾言卿，我北平同学，学问极好的一个人，就是性子有些孤拐。他家在南边有些事务，顺道跟我回来小住几日，过些天便走。”
  顾言卿。
  明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他叫顾言卿。
  “他……读很多书？”她忍不住又问，声音更轻了。
  “何止是多！”林家豪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又几分不以为然，“他那屋里，除了书还是书，净是些咱们这儿见不到的‘禁书’。说什么要‘启民智’、‘救国家’，整天琢磨些惊世骇俗的东西。父亲方才还训诫他，莫要把那些不安分的思想带到家里来。”
  禁书？启民智？救国家？
  每一个词都让明月的心跳漏掉一拍。她不敢再问下去，生怕兄长看出端倪，只得寻了个由头，匆匆告退。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顾言卿似乎深居简出，明月再未遇见他。但那本《新青年》，那篇文章，却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顽固地生根发芽。
  她绣花时走神，针尖刺破了指尖；吃饭时味同嚼蜡；夜里，那双脚的疼痛变得愈发难以忍受，仿佛布条正深深地勒进肉里，勒进骨子里。
  她想起母亲扭曲的脚，想起家中女眷们行走时小心翼翼、微微摇摆的姿态，想起这被视为“美”与“体面”的规训背后，是无尽的痛苦与行走不便。为什么？女人生来就该如此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攫住了她——她必须再看一眼那本书！必须知道那篇文章里还说了什么！
  她知道兄长林家豪平日并不常去书房，他的东西大多首接放在东跨院。而顾言卿作为客人，书籍行李想必也暂存于此。
  机会在第三日午后降临。小芸嘀咕着说大少爷陪着顾先生被老爷叫去城外查看茶庄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东跨院的下人也大多偷闲躲懒去了。
  明月的心骤然狂跳起来。
  她借口说要找昨日落在母亲那处的花样子，支开了小芸。然后，像一只偷食的雀儿，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东跨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果然静悄悄的。她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心脏擂鼓般敲打着胸腔。
  客房的门也未锁。她推开门，一眼就瞥见窗下的书桌上，整齐地摞着好几本书刊，最上面一本，正是那期《新青年》！
  她冲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本杂志，飞快地翻找着。纸张哗哗作响，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
  找到了！《吾国吾民与吾脚：论缠足之弊与女性之解放》！
  她贪婪地、一字一句地读下去。文章言辞激烈，痛陈缠足对女性身体与精神的摧残，斥其为“封建陋习”、“民族耻辱之根”，呼吁同胞觉醒，解放双足，解放被禁锢的妇女，使之成为与男子平等的、健全的国民……
  字字句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她的世界里。原来她的痛苦，并非天经地义，而是可以反抗、必须革除的“弊”！原来女子的人生，除了嫁人做妾、困守绣楼，还有另一种可能——“解放”！
  她看得浑身颤抖，又是激动，又是恐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
  正当她沉浸在文字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咳嗽声，伴随着林家豪不耐烦的抱怨声：
  “……这雨说下就下，言卿，你赶紧去换身干爽衣服，我去书房找找那份契约……”
  脚步声！正朝着东跨院而来！
  他们回来了！
  明月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新青年》“啪”一声掉落在桌面上。她手忙脚乱地想将书放回原处，却因极度惊慌而碰倒了桌角的一摞书，哗啦啦散落一地。
  完了！
  她脸色惨白，浑身冰冷，僵立在满地狼藉之中，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大脑一片空白。
  门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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