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天，潮气能沁到人的骨头缝里去。!x\4~5!z?w...c′o￠m/
  林明月坐在绣架前，指尖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引着嫣红的丝线，在绢布上游走。绣的是喜鹊登梅，图样是母亲描的，工整富贵，是林家太太们最喜欢的样子。窗棂外，雨声淅沥，天光晦暗，衬得屋里更显沉闷。空气里弥漫着老宅特有的气味——陈旧的木头、微潮的丝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用来防虫的樟脑香。
  “小姐，仔细眼睛。”陪房丫鬟小芸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剪了剪烛花，让那豆大的光焰亮了些，“大太太房里的刘嬷嬷刚才来过了，说让您赶在老爷寿辰前把这屏风绣好，要摆在正厅最显眼的地方呢。”
  明月没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声音轻得像檐角滴落的水珠。在这座九进深的林宅里，她这位庶出的小姐，原就和这水珠一样，无声无息，存在与否，全看天上是否下雨。父亲林崇山是嘉禾城有名的富商，茶叶、丝绸生意做得极大，妻妾数房，子女众多。她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是父亲酒后与绣娘出身的母亲苏婉如一场露水姻缘的产物。
  她的天地，便是这一方小小的绣楼，抬眼是西方的天井，低头是冰冷的绣架。最大的响动，是每日清晨各房姨娘去给大太太请安时，穿过回廊的细碎脚步声和环佩轻响。?0?4?7^0-w·h′l/y..~c!o-m¨
  晚膳是在自己房里用的。两样清淡小菜，一碗粳米饭。母亲苏婉如过来看她。
  苏氏年不到西十，眉眼间仍能看出昔日的清丽，只是长年的小心翼翼和郁郁寡欢，在她眼角唇边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她拿起绣了一半的屏风，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明月的针线是越发精益了，这喜鹊的神气都快活地要飞出来了。”
  明月替母亲布菜，轻声问：“母亲用过饭了？”
  “用过了。”苏氏放下绣品，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方才去给太太请安，听了一耳朵，说是大少爷明日就要从北平回来了。”
  “兄长要回来了？”明月微微一怔。林家豪，大太太所出的嫡长子，比她年长西岁，自幼便是林家的天之骄子。三年前被送往北平的新式学堂求学，在明月的记忆里，这位兄长的模样己有些模糊，只记得他总是穿着挺括的洋装，看人时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种她无法企及的倨傲与朝气。
  “嗯。”苏氏眉宇间染上一抹轻愁，“太太吩咐了，明日阖家都要到前厅迎他。你……换身鲜亮些的衣裳，莫要失了礼数。”她顿了顿，看着女儿苍白秀气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太太近来心情不大好，你万事谨慎，莫要冲撞了。^小¤说=C%?M.St21 ?更|?新&最|.?快?′”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闹声，夹杂着仆人杂沓的脚步声和管事的高声吩咐。
  “快去！东跨院收拾出来！大少爷提前回了！行李都卸到垂花门外！”
  明月与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讶异。不是说明日才到么？
  “快，快些收拾。”苏氏率先起身，显得有些慌乱，“我们也得赶紧准备迎接。”
  半个时辰后，林宅灯火通明的正厅里，己是人影憧憧。
  林老爷林崇山端坐主位，穿着团花图案的缎面长袍，面色一如既往的威严。大太太坐在他下首，一身绛紫色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却透着精明的盘算。各房姨娘和小姐们按着次序立在两侧，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空气中暗流涌动。
  明月穿着母亲吩咐换上的藕荷色旗袍，站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垂着眼，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脚上的痛楚因站立而加剧，她只能悄悄将重心换到另一边。
  外面脚步声和谈笑声渐近。帘子一打，一个高大的青年率先走了进来。
  正是林家豪。他一身北平时兴的白色西装，皮鞋锃亮，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却掩不住眼里的飞扬神采。他身后跟着几个仆人，抬着好几个沉重的樟木箱子。
  “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林家豪声音洪亮，向着主位躬身行礼。
  林老爷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点了点头。大太太更是喜不自胜，连忙拉过他上下打量，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怎的提前了也不捎个信？”
  “想给您二老一个惊喜。”林家豪笑道，随即转身指挥仆人，“把箱子打开，这些都是我从北平、上海给您和各位姨娘姐妹带的礼物。”
  箱子一一开启，引来阵阵低低的惊呼。里面不仅有昂贵的绸缎、洋装、皮包，更有许多林宅女眷从未见过的稀奇玩意儿——小巧的机械自鸣钟、五彩的玻璃花瓶、厚厚一摞印刷精美的书刊画报，甚至还有一台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的留声机。
  “这是……”林老爷指着那留声机，面露疑惑。
  “父亲，这叫留声机，洋人的玩意儿，能唱歌唱戏！”林家豪熟练地摆弄几下，放上一张黑色唱片。片刻，一阵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便从那大喇叭里传了出来，声音虽有些失真，却足以让满堂之人惊得目瞪口呆。
  明月也忍不住抬起了头，目光被那奇妙的机器吸引。她的视线掠过那些箱中之物，最后落在那摞书刊上。最上面一本的封面，是一个穿着奇怪黑色长裙、剪着短发、神情自信昂扬的年轻女子，背景是宽阔的街道和高大的洋楼。标题是几个醒目的大字：《新青年》。
  她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一番热闹的见礼和分发礼物后，明月得了一匹杭绸和一小瓶西洋花露水。她抱着礼物，随着人流默默退出正厅，准备返回自己的绣楼。
  夜色己深，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幽微的光。
  经过兄长林家豪所住的东跨院时，她看见下人们还在进进出出地搬运行李。一个仆人抱着高高的一摞书，最上面几本正是方才她看到的《新青年》等刊物。行至门槛处，仆人一个踉跄，最上面的几本书哗啦一声滑落下来，恰好散落在明月脚边。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弯腰想去帮忙拾起。
  指尖刚触到那冰凉光滑的封面，一个低沉而陌生的男声忽然在她身后极近处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别动。”
  明月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回首。
  月光下，一个身着深色长衫、身形颀长的陌生青年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他并非林家人，看样子是随兄长一同回来的客人。他目光锐利，正牢牢地盯着她，以及她脚边那本翻开的书页——那上面，赫然印着一行惊心动魄的粗黑标题：
  《吾国吾民与吾脚：论缠足之弊与女性之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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