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作者:橘园主人    更新:2021-12-03 13:52
  你的人,你的心!我决不会就这么让你死的!你是我的!是我的……”
  绎儿无力再挣扎了,绝望包围着她,就如同豪格窒息的拥吻……
  这一个傍晚,太阳沉落了,沉落到了绎儿永远也没有勇气再回首的地平线下。
  过满都户十里,扑面而来的气息已经失去了熟悉的味道,异地他乡的陌生包围着她,让她在不觉间如刺猬一样竖起了全身的防备,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
  她不敢去想象当祖大寿叛逃返明后,她这个飘萍似的无根的家族将面临怎样的浩劫,也许,死神已经在向她招手了。
  想到这里,她不经意地绽出一笑。
  死对她而言,莫不是解脱?与其这样屈辱的求生,不如一死来的痛快。
  “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忆……”她轻柔地缓缓落下了卷睫。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她在心中喃喃祈祷:“上天啊!如果你见怜我可怜的痴情,就将我的誓言化做梦,把它告诉谢弘吧……”
  此刻,她的心潮平复了,等待死的降临,而那一边,谢弘却在痛苦的边缘挣扎。
  “血止住了吗?”曹文诏反翦着双手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
  “放开我……放开……”谢弘苍白着脸,却用名存实亡的挣扎用力试图甩脱医士的手,“让我死……让我死……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将军……将军!您冷静一点……”医士被他的疯劲推得东倒西歪,“别……”
  “大哥!你冷静一点!”曹变蛟一把死死地按住了他。
  “变蛟!我求你……让我死了吧……”谢弘全然失去了一个堂堂男儿的坚强。
  “大哥,你冷静一点!祖姑娘未必会死的,也许……”
  “你为什么不说万一……”谢弘红着眼睛看着他,歇斯底里地质问一般。
  “这不可能有万一的……祖总兵已经开城投降……”
  “我不信!我不信——”谢弘嘶哑着喉咙叫道,“绎儿不会降的!永远也不会……她的银铃儿从不离身……她说过,城在人在……银铃儿是我亲手找到的……你还骗我……”
  医士手上的金疮药就此撒上他伤口的一瞬,他还没等说完,就疼得昏厥了过去,手一松银铃儿落了地。
  “大哥……”曹变蛟关切地叫了一声,“他没事吧?”
  “只是一时疼痛,等睡一觉就好了。”医士一边收拾着染血的绷布,一边长长地叹了一声,“为什么要寻死觅活的?年纪轻轻的……真是……”
  曹变蛟望着谢弘胸口凝结的一层粉红色的冰霜,捡起光华未褪的银铃儿,轻轻放到谢弘的枕边,喃喃自语,“我只道大哥是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却没想到你却也是痴情一世的疯子……”
  “调兵川陕的事耽误不得,看来他是不能跟我们一起走了……”曹文诏踱到了床边,挨着床沿坐了下来,“咱们得走了,不然兵部降罪下来,你我都吃罪不起啊!留几个人照顾他养伤,等伤好了,再做计议吧!”
  “可是,叔父……”曹变蛟于心不忍地犹豫了一下,“要不我……”
  曹文诏摆摆手:“兵部点名要你我去按时报到,少了你,就不是违抗之罪了?军法宽容不得啊!就这么办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曹变蛟沉吟了半晌,终于下了决定。
  “绎儿……你别走……绎儿……”谢弘的额角滚动着豆大的汗珠,在这十一月的寒冷干燥的空气里被很快的风干了一样。汗水将要干时,眼角的一行泪正好酝酿成形,就此滑落到了枕畔。
  第六回
  同样是在枕畔,也有一行泪徐徐滚落下来,无声无息的。
  绎儿徐徐侧过身,小心翼翼地不惊动身边的豪格,只是就这样借着月光的清冷默默地盯着那个陌生的侧影。
  他便是自己后半生的托付吗?还是死神在人间的仲裁者?
  她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自己,答案却从没有出现过。
  她反复地寻思着答案,全无了睡意,于是径自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了窗边。虽然隔着窗棂厚厚的窗纸,什么也看不见,可对于这个清冷的世界,她也是一个陌生人。
  白天的晌午,她已经见过了这个陌生世界的所有陌生人:豪格的福晋和两房侧妃。也许还是借着祖家仅有的声望和利用价值,她一到这里便一步登天的成了侧妃之一,暂时有了一席之地。可是,从另外三个陌生的女人眼中,她看到了嫉妒,看到了四伏的危机。
  初来乍到,她难以预料将面临的一切挑战,以及来自女人之间无谓的没有硝烟的战火,尽管,她不会是这场战争的发动者。
  一阵寒气袭上身,她无奈地回到了床上,躺到了那个对她而言胜过魔鬼的男人身边,依旧默默地看着他。
  突然间,她很害怕天明,而且是自内心里的恐惧与无措。她有把握也有勇气于万马军中成为胜利者,但是,对于女人之间的战争,并且是骤然而至的女人的战争,她顿感手足无措。从小到大,她无不是被众家哥哥、长辈呵护在手心里,两个姐姐一向也不是她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幺儿的对手,只要一报“祖三小姐”的名号,没有一个人不俯首称臣。可是如今呢?她又怎么能知道在这个未知的女人的战争中,若是成了失败者,会是怎样的凄清?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于是紧紧地闭上眼睛。
  可是,一闭上眼睛,却挥之不去那个让她不寒而栗的镜头。
  “如果你讨不到我的欢心,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
  他笑得傲慢,笑得肆意,让她的心至今还在发颤,却又倔强地守着那一份永不言败的骄傲,不肯屈服。是的,纵使她现在通体冰凉,也不会去讨好献媚于这个蛮横的男人。
  她想到这里,厌恶地将他搭在自己背上的手甩开了,也就此下定了决心,当失败者至多是个死,若要她违心地讨好他,还不如死了痛快。
  反反复复,浑浑噩噩间已到了天明,她迷迷糊糊地被豪格起身的动静给惊醒了,支撑着爬起来。
  “帮我把头发梳梳吧!”豪格跳下床,径自走到妆台前。
  绎儿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到他的身后,拾起了梳子小心地为他梳起长发。
  “昨晚睡着了吗?”豪格顺嘴问道。
  她没有说话,连眼神都懒得给他。
  “习惯了就好了。”豪格从镜子里打量她的憔悴,若无其事地轻佻一笑。
  她默不作声,熟练的为他打好发辫,系上流苏的红花穗,转身去取衣服。
  豪格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胳膊:“更衣吧!”
  绎儿抬手展开手中的衣服,豪格很惬意地伸过手套上了身,装作一副漠视的神情,暗下里却专注着绎儿忙前忙后打衣结,系盘扣的一举一动。
  “好了。”绎儿整好了衣褶,直起身冷冷道。
  “法都(荷包)呢?”豪格略略抬了抬眼皮。
  绎儿从桌上拾了起来,懒懒的递了过去。
  “挂上。”他的言语之间充满践踏弱者的快意。
  绎儿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满是对耻辱的愤恨。
  “看我干吗?”他故意阴阳怪气地反诘。
  绎儿松爽的缄默,就手往他手里一塞,转身打开了窗户,一阵寒风吹得她打了个寒战。
  “我说的是汉语,你也听不明白么?”豪格故意折磨她,不依不饶地走近道,“回答我的话!”
  绎儿紧抿着双唇,连头也不回,扭着身子去看窗外的院子。
  “你转过身来!看着我!”他面对再三的尴尬境地,平静的语气下潜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绎儿依旧头也不回,她不愿意跟自己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多说半句话,仿佛哪怕只说一个字,都是对亡者英灵的玷污,于是跟他一味抵抗到底。
  “听见没有?”他有点沉不住气了,强劲有力的手指蠢蠢欲动的将要发作,只是忍着有些颤抖。
  绎儿打心底里不想多看他一眼,硬是拧着,始终用后脑勺无声的回答他的一厢情愿。
  “我要你看着我!”豪格终究磨不过生为皇子的骄傲,腾出手,硬是蛮横的着把她的肩转过来,有力的手指抓得她生疼。
  “你放开我!”绎儿痛的一窒,本能的努力想要挣脱竟不能够,于是只得死死地盯着他。
  “你是我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给我脸色看!”
  绎儿撇过脸不看他,以沉默反抗他的不讲理。
  “你看着我!”他强力试图以王者的霸气恢复他贵族的骄傲,换回自尊,却又被绎儿的漠视像扫垃圾一样扫在了地上,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扳过绎儿的脸,托起她的下颚,“看着我!我告诉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臣服于我!就算现在不行,但总有一天,我要你心甘情愿的做我的女人!”
  绎儿的嘴边泛着浑浊而轻蔑的笑意,却将眼神留在了窗外,那残雪之中怒放的疏瘦而倔强的红梅上。她的心就像那株梅一样,永远也不会屈服,永远也不会让他的妄想成为现实。
  也许是上天急于考验她的意志,竟在这一天之间毫不怜惜地将她推进了又一个深渊。这使她不得不相信,这是上天对于她“生在福中不知福”的惩罚报应。
  从一旁的嫲嫲手中接过了热茶,绎儿微颔下颚,深深吸了口气,径直走到主座前,依礼下拜:“福晋请用茶。”
  主座上一直缄默不语的福晋呼吉雅微微探手,接过了茶碗,搁在了一边,轻启朱唇:“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