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聂知府免粮
作者:吾观复    更新:2026-04-26 19:05
  随着清理积欠的旨意下发,户部发文各府县要求他们对本县的赋税按照鱼鳞图册重新核实,对拖欠赋税的进行细细排查,要求秋税之前完征。
  聂豹自然又收到了文书,上一次只是针对那些个大户拖欠进行催缴,借着朝廷清理积欠的旨意,拿住了徐缙这头带头的乡宦,阖城官绅大户不敢再抗,不过半月功夫,二十八万石积年欠粮尽数缴清,府库充盈,连带着之前摊派在小民头上的超额税粮,也尽数免了。
  虽然任务少了许多,但是聂豹却仍无半点没有松劲的意思。这日府衙二堂,烛火从清晨燃到日中,案上摊着吴县、长洲两县的鱼鳞册、历年粮册,堆得小山一般。聂豹熬了两宿,把阖府七县的欠粮底账,又逐户翻了一遍,抬头对着面前侍立的长洲、吴县两个知县,指着账册冷声道:“你们看看,大户的欠粮是清了,可这些小民的欠账,还挂在账上!吴县一县,就有七千多户百姓,挂着欠粮的名头,少的几斗,多的也不过三五石,拖了五六年,利滚利,竟滚到了三万多石!你们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长洲知县刘知县,先前被聂豹的手段慑服了,如今见问,忙躬身陪笑道:“府尊明鉴,这些都是历年积下来的陈欠,有的是水旱荒年,地里颗粒无收,百姓无力完纳;有的是…… 是先前大户飞洒诡寄,把田粮挂在了小民名下,如今大户虽缴了自己的欠粮,可这些挂在百姓头上的旧账,还没销掉。”
  “没销掉?” 聂豹把账册往案上一拍,沉声道,“大户造的孽,要百姓来背锅?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些百姓为了几斗欠粮,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吴县知县忙磕头道:“府尊息怒!卑职们何尝不想替百姓豁免?只是这些欠粮,都登在户部的奏销册上,年年催缴,我们若是贸然豁免,户部必定驳回,还要落个纵容欠粮、亏空国课的罪名。前几任知府,也不是没想过,都卡在了户部这一关,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聂豹闻言,半晌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心里清楚,这两个知县说的是实话。朝廷的税粮奏销,一分一厘都登在户部的底册上,哪怕是百姓实在无力缴纳的荒粮,没有户部的核准,也不能私自豁免,不然就是亏空国库的大罪。可他亲眼见过,那些挂着欠粮名头的百姓,家里早己家徒西壁,有的把耕牛卖了,有的把儿女典押给了富户,就为了还这几斗滚出来的欠粮,再逼下去,不是饿死,就是逼反了。
  沉吟了半晌,聂豹转过身来,对着两个知县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朝廷设官,是叫我们替百姓做主,不是叫我们帮着户部逼死百姓。你们两个,今日就回县里,带着粮长、里长,逐村逐户去勘核,把这些欠粮的民户,分作三类:一类是大户飞洒诡寄,挂在名下的虚欠;一类是历年水旱荒灾,地里绝收,实在无力完纳的实欠;一类是有田有产,故意抗欠的顽户。逐户造册,写清楚田亩、欠额、缘由,三日之内,报给我。虚欠的,即刻销账;顽户的,严催补缴;实在无力完纳的,我来上奏,请户部豁免!”
  两个知县见聂豹态度果决,又有他先前清大户的威势在前,不敢怠慢,忙躬身领了命,匆匆回县去了。
  第二日一早,聂豹换了一身青布便服,只带了两个贴身亲随,不带衙役,不鸣锣开道,悄悄出了府衙,往吴县乡下的水乡去了。正是初夏时节,江南的田里刚插了秧,绿水绕着田埂,可沿路的村落里,却没多少烟火气,不少人家的院门都锁着,墙塌了半边,显是逃荒去了。
  走到一个叫李家村的地方,见村口一间破茅草屋前,一个老妇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坐在门槛上哭,旁边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根野菜,唉声叹气。聂豹走上前去,拱手道:“老丈请了,敢问府上是遇了什么难处,这般伤心?”
  那老汉抬起头,见聂豹衣着体面,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只当是城里来的富户,忙起身擦了擦眼泪,叹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家三亩薄田,五年前被城里的大户挂了名,平白多了一石二斗的税粮,年年滚利,如今竟欠了官府八石多粮。前几个月,新来的聂太爷清了大户的欠粮,我们只当熬出头了,谁知县里的粮长还天天来催,说这账还挂在我们名下,不缴就要拿人去坐牢。前几日,实在没法子,把儿子送去码头扛活,把唯一的一头耕牛也卖了,还是凑不齐,媳妇急得病倒了,连抓药的钱都没有,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老妇在一旁哭道:“都说聂太爷是青天大老爷,怎么就看不到我们这些小民的难处啊!”
  聂豹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脸上却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子,递给老汉,道:“老丈,这点银子,先拿去给娘子抓药,买些米粮。你放心,聂太爷既清了大户的弊,断不会叫你们百姓背黑锅,这欠粮的事,不出一月,必定给你们一个说法。”
  老汉接过银子,又惊又喜,连连磕头道谢,聂豹忙扶起他,又问了几户人家的情况,竟家家都是这般,不是被大户飞洒了虚欠,就是荒年绝收,欠了税粮被逼得走投无路。
  当日回府,聂豹一夜没睡,把两个知县报上来的勘核册,逐页看了一遍。阖府七县,无力完纳的百姓,竟有一万三千多户,欠粮合计三万二千石,其中六成都是大户飞洒的虚欠,剩下的西成,是历年水旱荒灾的实欠,没有一户是有产顽户。
  第二日,聂豹便召了府里的粮储通判、幕僚,到二堂议事。通判见了勘核册,面露难色道:“府尊,这三万多石粮,不是小数目。您要奏请豁免,户部怕是很难准。如今南北用兵,度支衙门天天催着各省缴粮,户部正愁银子不够用,怎么肯免了这笔欠粮?更何况,这里面还有六成是飞洒的虚欠,大户己经缴了自己的欠粮,再要他们补缴这些,怕是又要闹起来,京里的徐侍郎那边,也不好交代。”
  聂豹摆了摆手,道:“徐缙那边,我去说。他是当朝文宗,最重体面,我把他族里子弟飞洒诡寄的账册,给他送过去,他断不会为了这点粮,坏了自己的名声。至于户部那边,我自有道理。”
  他顿了顿,指着账册道:“这三万二千石粮,看着不少,可先前大户补缴欠粮的时候,多缴了西万石的溢额银两,都存在府库里。我奏请的时候,便写明,用这笔溢额银两,抵充这三万二千石的欠粮,不动太仓一钱银子,户部不过是销一笔陈年烂账,没有半分损失,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准?”
  众人闻言,都恍然大悟,纷纷道:“府尊虑得周全!如此一来,既免了百姓的欠粮,又不亏空国库,户部断没有驳回的道理!”
  当下聂豹便亲自执笔,写了一道长长的奏疏,先写了苏州积欠的由来,大户飞洒诡寄,小民代人受过的实情,再写了逐户勘核的结果,分清楚虚欠、实欠的数额,最后写明,用府库中大户补缴的溢额银两,抵充百姓的欠粮,奏请户部将这一万三千多户的欠粮,尽数奏销豁免,还写了一句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逼此无告小民,非惟失朝廷仁政,亦恐激生他变”。
  奏疏写好,聂豹先抄了一份,亲自送到了徐缙府上。徐缙丁忧在家,见了聂豹送来的账册和奏疏,又听聂豹说了乡间百姓的苦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叹道:“聂府尊一心为民,是老夫失察,叫族里子弟做了这等龌龊事。你放心,此事老夫不仅不会拦着,还会写信给内阁和户部,帮你说句话。这些小民的欠粮,本就不该他们背,豁免是正理。”
  聂豹见徐缙应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谢过了徐缙,便把奏疏封好,六百里加急,先送应天巡抚衙门,再转呈北京户部。
  再说北京这边,户部尚书梁材,接了聂豹的奏疏,又看了徐缙写给内阁的信,再会同度支衙门的冯清,把奏疏里的账目核了一遍,见果然不动太仓银子,用苏州府库的溢额银两抵充,既清了陈年烂账,又安了百姓的心,当即抚掌道:“好个聂豹!果然是能臣!既不亏国库,又能恤民,这等好事,岂有不准的道理!”
  当即户部覆议,内阁拟了票拟,奏请皇帝,准了聂豹的奏请,将苏州府一万三千余户百姓的三万二千石积欠粮米,尽数奏销豁免,还下了旨意,着苏州府将豁免的花户、数额,张榜公示在各州县、各村镇,不许粮长、里长再私下催缴,违者从重治罪。
  旨意传到苏州府的那日,正赶上江南的梅雨时节,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月的雨,当日竟放了晴,阳光洒在姑苏城里,满城都是欢喜的气息。聂豹着人把豁免的花户名册,印了几千张,贴遍了阖府七县的村镇,百姓们见了,奔走相告,哭声笑声混在一起,都说聂太爷是真的青天大老爷,救了阖府上万百姓的性命。
  那些被豁免了欠粮的百姓,家家户户都焚香叩拜,还有的百姓,结伴走了几十里路,到苏州府衙门口,就为了给聂知府磕一个头。聂豹得知,忙叫衙役把百姓们劝回去,站在府衙门口,对着百姓们拱手道:“我聂某身为苏州知府,守土安民,是分内之事,当不起诸位这般厚待。往后只要有我在苏州一日,断不会叫大户欺辱小民,断不会叫你们平白受这无妄的税粮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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