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安怜……
  安怜！
  安怜……她也是重要NPC啊！
  她……
  会不会也做了这个梦？
  这个……关于上周目的梦？
  上周目的安怜……
  方奇的眼皮狂跳！
  她可是……调集了一群武装直升机，围住了整个海岛！
  但……直到最后她都没堵到人。
  于是她引咎辞职，还在新闻发布会上鞠躬道歉。
  新闻上，那张清冷的脸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面色疲惫，眼眶通红……
  这个清冷专业的御姐，明显在新闻发布会之前还哭过一场！
  他记得清清楚楚，海岛小卖部那台破电视里放的新闻——
  安怜专员调动武装力量追查无果，因“重大工作失误”被追责……
  不仅要引咎辞职，甚至……
  还要承担刑事责任，锒铛入狱好几年！
  上周目的安怜……
  人生都被他和璃光的私奔给毁掉了大半！
  这……这简直就是血海深仇啊！
  如果她也做了那个梦，如果她也保留了上周目的记忆……
  那她会怎么想？
  会……怎么做？
  方奇的脊背瞬间就窜起一股冰冷的凉意！
  手里的咖啡杯被他紧紧地攥着！
  而且，这一周目……
  他没有和安怜的闺蜜、那个唯一能限制安怜的警花顾惜打好关系啊！
  顾惜这一周目压根就不认识他！
  ……天塌了！
  他……他……
  他现在立刻去给安怜上门送礼，还来不来得及……？
  但随后他又深吸一口气……
  强行让自己清醒！
  不……
  等等！
  要冷静，冷静！
  他不能太悲观！
  他强迫自己，把脑子里的混乱给压了下去！
  ……安怜她不一定会动手！
  因为现在这个情况，无论是璃光还是林小悠……
  她们都只是把那场经历当成是一场“梦”而已！
  疯婆娘记忆那么深刻，到现在也都以为那只是场梦！
  林小悠刚才也说了……“原来梦这么真实呀”！
  这对于她们来说，就是“梦”！
  他不能把他自己的观念，套在这个世界的人身上！
  她们……根本就没有所谓“上周目”、所谓“回档”的概念！
  这些，都是只有他这个天外之人才会知道的事情！
  除非是像之前的璃光那样，拥有了他的一切记忆……否则她们压根就不可能会往这个方面去想！
  她们就只会觉得……
  自己做了一场特别真实的梦！
  仅此而已！
  安怜她也一样！
  她如果真的做了这场梦……
  以她那专业到近乎刻板的性格，她绝对不会把一场梦给当真的！
  她应该只会觉得……
  自己最近压力太大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对。
  就是这样！
  而且这次他和璃光都提前回来了，根本就没继续留在岛上，与“梦”中的情形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不就已经变相证明……那不过就是一场“噩梦”吗！
  所以，即使她真的梦到了上周目……
  她这现在应该也不会再怀疑什么了！
  她恐怕正在办公室里，盯着璃光和其他AI伴侣的数据报告做检查呢！
  最多就是揉揉太阳穴，觉得自己最近太累了，是不是该休个年假了……
  绝对不会像林小悠这样，哭哭啼啼地跑来质问他！
  也不会像璃光这样，患得患失把“梦境”代入现实！
  不会的，绝对不会！
  她可是超级打工人！
  要对超级打工人的理智有信心啊！
  超级打工人……
  是不会把梦当真的！
  方奇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试图把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压下去！
  而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
  握着自己的那只小手，真的抖的很厉害。
  那只刚才还拼命讨好他、在他手背上画小爱心的小手……
  现在正死死地攥着他的手指。
  指尖冰凉！
  银发少女依旧端坐着，唇角还抿着那副标准的温婉微笑。
  但那笑容僵的过分，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琥珀色左眼里的光晕还在颤，赤瞳里的猩红则彻底地凝滞了。
  她正盯着林小悠。
  那眼神不再是吃醋，不再是占有欲，也不再病态……
  是一种“梦里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里”的彻骨恐惧！
  方奇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疯婆娘……真的很怕很怕。
  上周目，他也找了她好久好久，但他知道……
  他的绝望不及她的万一。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始终都有退路，所以他始终都不会真正的绝望。
  他选择一直寻找璃光……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倔强罢了。
  最终，他也还是狼狈的回档了。
  可璃光不同。
  她是真真正正地经历了最深的绝望，关闭一切感知并沉入深海，以最后5%的电量编织着最后的梦。
  可现在想来……她真正的绝望，他其实并没有一同经历过。
  那就是……
  那5%的电量，究竟能维持多久呢？
  或许，连璃光自己都不知道。
  这或许才是她内心深处最深的绝望。
  即使编织了梦境，她也正清醒的、一点一点堕入最终的绝望中。
  她清楚地知道，即使是这场她为自己编织的小小奢望，也总会有结束的一天。
  当电量耗尽，一切都会在深海中归于虚无。
  而这……或许才是回档后，她没有发呆、没有不可置信、也没有默默流泪……
  而是立刻就激动着、大哭着，扑向他怀中的原因！
  上一周目的她，恐怕从未沉浸在自己的小小梦境中。
  即使在梦境中，即使在被抱着漂流，她也一直一直都活在最深的恐惧中！
  可现在……
  林小悠站在她面前，哭着说她也做了那个梦。
  告诉她，那个梦不只是她的梦。
  所以梦里的那些事可能真的会发生。
  那个无比绝望的结局，或许就是未来。
  她怎么能不害怕呢？
  她怕的快要疯掉了！
  方奇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很用力很用力！
  那只小手还在抖，抖得他的心都跟着颤！
  而对面，林小悠也还在流泪。
  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面前那杯咖啡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方奇，嘴角还在努力地往上扯，想笑……
  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前辈……”
  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在梦里，真的好勇敢……”
  “拉着璃光就跑……喊得好大声……”
  “我就站在后面……看着你们跑远……”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旁边的闺蜜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也红了，不停地小声说着“小悠别说了”“小悠别说了”……
  可她还是在说。
  断断续续地，抽抽噎噎地……
  把那个“梦”里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往外掏！
  “我那时候就在想……”
  “前辈，真的好帅呀……”
  “璃光她……也真的好幸福呀……”
  方奇手中的小手，抖的越来越厉害了。
  而方奇……他的手也在抖啊！
  本来就是开开心心出来约个会……
  怎么就突然危机拉满了？！
  他的大脑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和信息量啊！
  他现在坐在这里，左边一个发抖的小病娇，对面一个哭泣的女孩……
  头顶上方，还悬着一柄叫“安怜”的剑！
  他甚至都不知道，现在窗外……
  到底有没有人在偷偷监视他们！
  真的是服了啊！！！
  他就想好好谈个恋爱，就想给老婆买几件漂亮衣服，然后回家抱着睡觉！
  怎么……
  怎么就这么难呢？！
  就在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时……
  林小悠缓缓地转头……
  那双哭红的杏眼看向了银发少女。
  泪眼朦胧地，直直地盯着璃光那张……僵住的、还在努力维持微笑的俏脸！
  然后她张了张嘴。
  “前辈，你知道吗……”
  “梦中的璃光，她已经……”
  她没有说完，就那么卡在了那里。
  嘴唇微微张着，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欲言又止。
  话就只说了一半。
  但方奇的瞳孔，猛地缩紧！
  喂……喂……！
  你想说什么？
  梦中的璃光怎么了？！
  ……别说啊！
  别说出来！
  他的大脑瞬间就清醒了！
  他知道林小悠想说什么！
  ——“梦中的璃光，她已经觉醒了。”
  ——“前辈，现在的璃光……是不是也觉醒了？”
  靠……
  靠靠靠……！！
  方奇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
  绝对、绝对不能让她说出来！
  璃光正拼了命地在维持那副“普通AI伴侣”的微笑，拼了命地告诉自己……
  “主人，璃光没事，璃光还在演，主人别担心……”
  但她整个人都在抖，已经快要崩溃了！
  如果再让林小悠把那个词说出来，如果再让她听见“觉醒”这两个字……
  她会彻底崩掉的！
  方奇的脑子瞬间清醒！
  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他不能慌！
  他要支棱起来！
  现在，能维持局面的就只有他了！
  这次……轮到他给璃光撑起一片天了！
  轮到他来安抚她心中的不安和恐惧了！
  安怜的问题……先放一边！
  暂且相信这位姐姐的理智！
  现在他必须……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小悠。”
  他的声音不大，强行带上了一点随意。
  就像是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对方的闲聊。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的不安，看着对面泪眼朦胧的女孩。
  然后嘴角勉强勾起，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小悠……梦都是假的。”
  “可不要被梦影响到现实的心情啊。”
  声音还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
  ……先打断林小悠要说的话再说。
  不能让她再刺激到璃光了。
  果然……
  林小悠嘴唇微微颤了一下，话被打断了。
  但她的眼泪，却是流得更凶了！
  “梦都是假的……是吗……”
  她喃喃着。
  “可为什么……梦里前辈对璃光的感情……却这么真实呢……？”
  方奇身边，银发少女也抖得更厉害了！
  就连林小悠那个扎马尾的闺蜜，看他的眼神里都带上了点……
  “你在说什么屁话”的幽怨！
  方奇的嘴角微微抽搐。
  他刚才那句话，确实是有点废话了。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想好了解决当前局面的办法。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
  那就转移矛盾！
  他放下咖啡杯，表情忽然变得郑重了起来。
  目光直直地看向林小悠那双哭红的杏眼。
  “小悠，我知道的，你喜欢我。”
  他的声音很认真。
  “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盯着林小悠泪眼朦胧的杏眼……
  一字一句地问：
  “你究竟……”
  “为什么会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