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作者:听鹿    更新:2025-05-03 09:00
  21
  “我不同意。”
  他几乎没有犹豫, 梁茉眼睛干涩,此时竟没有一点想流泪的冲动。她想推开他,却被攥住了手。
  “我知道, 是我的错。梁茉, 给我一个机会,今年的生日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次是我.....”
  “不用了。”
  她嗓音平淡地打断他, 擡起眼,只见他头发凌乱,眼睑下卧着一小片青色, 布满了红血丝,唇瓣干涩,不再是那风流倜傥的散漫模样, 有点狼狈,黑漆漆的眼底是陌生的恐慌。
  他在害怕什么呢?
  梁茉不懂。
  “并不是这句话导致我们离婚的。”
  “我们不会离婚。”他冷声打断, 梁茉像是没听见似的, 她平静的目光缓慢流连于他的五官处, “蒋林琛,你爱我吗?”
  他握着她的手一紧,那惯来犀利倨傲的眉眼划过一道细微的怔愣,空气滞了两秒, 梁茉没有收回视线,她声线一如既往的柔和,却再没曾经那般亲近:“我爱你。”
  蒋林琛薄唇t翕动,漆黑的眸子里似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梁茉没有等待他的回复, 她扯出一抹自嘲而的笑:“我对你,从来不是青梅竹马的普通感情, 想和你结婚,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以为你也会爱我的,可是好像我错了。”
  蒋林琛看着她虚弱而安静的模样,心底像是空了一块。
  “现在,是我不想喜欢你了。”
  从前不安的,不敢问出的话在此时显得毫无波澜。
  她已经不期待他的答案了。
  她要放弃他了。
  ......
  梁茉被梁亭故接了回去,蒋林琛一人回到樾澜府,他将自己关了三天,开始反思,开始陷入从未有过的迷茫。
  常曼夫妇过来探望他,最开始,他避而不见,直到蒋宗俞亲自过来。
  他心疼这孩子,却更心疼梁茉。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虽然总是逗她,惹小茉生气,却比谁都护着她。小琛,你这人傲惯了,从小到大有谁能让你低头吗?”
  “爷爷知道,当初因为你小叔的事情才答应了这门婚事,我也知道你怨恨你父母,所以才会在他们问你时,这样口不择言。”
  “可是小琛,你当初为了小茉差点杀了梁子离,你看看你胸膛的那道伤疤!从小到大谁敢让你受伤?你都将自己的命搭都搭进去了!还看不清你自己的感情吗?”
  蒋林琛低垂着头,整个人被阴影笼罩,再没有曾经那般傲慢而渗满锋芒的模样。
  “爱却不敢承认,小琛,这是你最大的错。”
  蒋宗俞似乎累了,离开前,常曼沉默良久:“那天小茉告诉我,她会尊重你,不会强求你答应。”
  “几年前,我们接到一通电话。”
  她的话让蒋林琛终于擡起了眼,晦沉静默的眸子直直看着她,常曼生疏地站在距离他一米外的距离,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口突然一滞。
  “那时候,她语气很慌乱,她在电话里求我们,让我们回来看你一眼。”
  “但是很抱歉,我和你父亲那时有个重要研究.....”
  这件事蒋林琛完全不知道,他垂下头,常曼再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直到他们离开,空荡荡的别墅只剩他一人。
  小时候,他不是没有争取过的。
  他跟着常曼夫妇去美国,他想要跟着父母,可他们钻心科研实验,几乎是住在实验室里。即使到了美国,蒋林琛还是一个人生活。
  他在美国时,经历过三次生死。
  第一次,他上学时遇到恐怖分子,子弹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有人倒在了他面前,鲜血洒在他的衣服上,那尖叫恐慌的画面整整缠了他三天,他想要母亲抱抱他,想听父亲关心一句,可是都没有。
  第二次,有黑人潜入庭院想要偷窃,却没想到他在,黑人拿了刀,蒋林琛那时还只有十几岁,在匕首要刺入他的喉咙时,是邻居报了警。
  最后一次,黑白肤色的美国人对东方人充满了无端的恶意,他被霸凌,差点死在了泳池里,可他爬了上来,他的自尊心不容许他低头,所以他一个人回击了那群金发碧眼的学生。
  然而在常曼夫妇得知这件事后,他们只是无比失望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安心点?你回去吧,你在这里只会给我们造成困扰。”
  他不理解,他们是他的父母,为什么从来不爱他,关心他?
  蒋培西看他的眼神,宛如他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小琛,我和你母亲有重要的工作。即使你是我们的孩子,也不能这般任性。”
  “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放手。”
  蒋林琛回国了,可没想到,他只是离开了这么短的时间,梁茉就出事了。
  再然后,他的性格突然变得桀骜不训,叛逆,傲慢,有不少人嫉妒而厌恶他嚣张的姿态,一些浑吝的世家子弟面前奉承,私底下却在想着怎么将他拉下来。
  有人撺掇他吸不干净的东西,那时连记者都找好了,谁想到蒋林琛早已料到,先让人将对方的公司给端了。
  才十几岁行事就如此让人忌惮,一些人将心思打到了蒋疑南身上,想让叔侄不和,谁料蒋疑南本就是护短的人,有他在,蒋林琛愈发的倨傲不训。
  创立森柏时,虚与委蛇的人更多,有不少人表面奉承,可转头就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卖给竞争者。
  蒋林琛经历了太多背叛,看过了太多虚伪的讨好,他厌弃他人的示好,喜欢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是梁茉说,她爱他。
  那颗冷漠的,高傲的心脏像是撕开了一道疤痕,炽热而迷茫地跳动着,他捂着胸口,感受愈发明显的疼痛,脑中闪过无数有关梁茉的画面。
  只有梁茉是一直站在他身边的。
  他从不觉得梁茉的笑虚伪,从不觉得陪她是件麻烦的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和她结婚,从没有厌弃过她娇蛮好听的嗓音。
  心跳像是将他那可笑的伪装撕裂,牵扯着皮肉,每一次跳动都让这钻心的疼痛深了几分,也在清晰昭示着,他在因为梁茉的名字而心动。
  也在因为梁茉的眼泪而心痛。
  别墅里满是她的痕迹,有她随手一放的发夹,还有粉丝给她画的玻璃杯,书房丶卧室丶客厅都有的蜜桃味唇膏.....
  沐浴露是她最喜欢的荔枝玫瑰香。
  鹦鹉在重复着:“欢迎公主回家!欢迎回家!”
  他吃着梁茉喜欢的糕点,很甜,甜到他想吐,可他还是一块一块地吃了下去,面无表情,胃底却翻江倒海地难受着。
  蒋林琛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最后,他一遍一遍地听着梁茉曾经给他录的生日歌。
  女人嗓音柔软,声线小心翼翼地落在调上,很甜,很乖,像是绵延出她笑着时的模样,莹莹璀璨,娇嗔着叫他,抱他。
  他颓废地坐在地上不知听了多久,“啪嗒”一声,他垂下高傲的头颅,心脏像是被她乖甜的嗓音拉扯着,如剜了千万刀。
  是他错了。
  他早就喜欢上了梁茉,是他逃避了她的喜欢,是他让她失望了。
  ......
  宣尧还是如往常一般和他汇报着梁茉在剧组所发生的事。
  她还没有痊愈便回到了剧组,有时会头疼,有时太疲惫,在等通告时靠着原绒睡了过去。
  造谣怀孕的营销号已经被告,还有传播谣言的人,蒋林琛衔着雪茄,脸色沉冷地吐出烟雾,他随手弹了下烟,语气凉薄地让彭疏去帮忙,一个也不能放过。
  他依旧会去她的剧组,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停着有些招摇,那天原绒找了过来,她绷着小脸:“蒋总,您是签好离婚协议了吗?如果没有,请您别来了,会给茉茉带来麻烦。”
  离婚协议是梁亭故带给他的,那个惯来温雅矜贵的男人脸色很淡,“蒋总早日签完,放我妹妹一马,梁某在此谢过了。”
  瞧瞧,谁说只有他刻薄的。
  梁亭故这个笑面虎,比他更懂得扎人痛处。
  蒋林琛第二日换了辆低调的车,看着她躲在原绒伞下,看着她笑着给粉丝签名,看着她头也不回地上了保姆车,对他视而不见。
  杀青那天,梁茉的脸色很差,宣尧说她像是发烧了。
  她讨厌生病,她怕疼,怕苦,也讨厌发烧时昏昏沉沉不清醒的状态。
  她下车时一个踉跄,蒋林琛蓦地下车,连车门都忘了关,跑到她身边,气息紊乱,才发现她全身烫得厉害,额间的伤疤也还未痊愈。
  “我叫陈医生过来。”
  梁茉有些站不稳,却还是强硬地想推开他。
  蒋林琛的怀抱像是铁石般,可他嗓音很轻,小心翼翼的带着恳求:“我抱你进去。”
  “不用了。”
  她语气格外冷淡,只见别墅内灯光一亮,有个女孩子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我有私人医生。”
  “有人陪我进去,也会有人照顾我。”
  她擡起眼,干净清透的杏眼中再没有曾经的笑意,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蒋林琛,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下次来,希望你已经签好了离婚协议。”
  那个叫夏薏的女孩子扶她进去,蒋林琛没离开,他在别墅外等了三天,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雪,厚厚压在黑车上,静卧着如同雕塑。
  夏薏拧着眉拉上窗帘,她问梁亭故:“真的不要紧吗?”
  梁亭故情绪没有一丝起伏,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擡一下,嗓音淡淡:“让我们梁家的女孩儿受伤,等个三天而已,应得的,也还不够。”
  他们兄妹俩有时真的挺像的,尤其是没表情的时候,可此时t,看着夏薏冷得打了个哆嗦,梁亭故似乎一点儿不在意等在大雪中的人,他放下平板,眉眼柔和地将人抱进怀里。
  “苦肉计都不能让小茉心软,如此没用的东西,我又何必去帮他?”
  “自己没办法求得原谅,那便是配不上我们梁家的姑娘,”
  他的话淡漠不近人情,可梁亭故本就是护短的人,这么一想,夏薏也只好作罢。
  第四天,梁茉终于出门。
  蒋林琛的车还停在别墅前,白皑皑的雪地里落着数不尽的烟蒂,她撑着伞,面色平静地来到他面前。
  “感冒好点了吗?”
  他声音哑得厉害,浑身再没有那高傲不近人情的模样,低垂着眼,黑漆漆的视线凝着她,看着她消瘦的小脸,伸出的手一僵,他竟有些不敢碰她。
  可就算是这时候,梁茉也不愿意看到他如此颓靡的模样,她希望他始终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蒋林琛。
  她敛下情绪,握着伞的手在不知何时攥紧,指尖掐进皮肉,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离婚协议签好了?”
  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生疏与冷淡,蒋林琛喉咙一滞,心脏抽痛着,漫天的白雪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像是让他在认清一个事实。
  梁茉是真的不要他了。
  蒋林琛答应了。
  离婚协议上,他几乎将全部家産都给了她,甚至给了她森柏9%的股份,她骤然一跃成为了森柏最大的股东。
  梁茉拧着眉:“其他我都可以接受,森柏的我不要。”
  她理智而清醒地接受着财産划分,没有推辞,没有争吵,平和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像是要与他分割清楚,从此以后便再无瓜葛。
  蒋林琛喉咙干涩,他嗓音哑得厉害:“这是我欠你的。”
  梁茉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领完离婚证的那天,天气晴朗。
  他最后的一个请求,是送她回去。
  车内一片沉寂,他车速开得很慢,似乎到了庭音,就昭示着他们之间的结束。
  梁茉将放在他车里的一些小东西拿了出来,蒋林琛沉默看着她,直到她指尖触及一个红色礼盒,他才沉哑着声线开口:“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梁茉眼睫一颤,她收回了手,蒋林琛的声音却再度响起:“你说的那条玫瑰钻石手链是efeer的私藏作品,不出售,所以我飞了一趟英国,这是她重新打造的一条。”
  刻着她名字的手链。
  全世界只有一条。
  梁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刀在剜着,她稳着声线:“我不需要了。”
  “梁茉。”他语气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央求她:“收下吧。”
  空气滞了半晌,她将红色丝绒礼盒丢进了包里,馀光间,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绷着,攀浮着压抑的青筋,而无名指上的戒指却突地刺痛了她的眼。
  她眨着干涩的眸仁偏过头去:“离婚了,你可以把戒指摘了。”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蒋林琛攥紧了手,他直直看着她冷淡的侧脸:“若我不想摘呢?”
  梁茉沉沉呼出一口气,她擡手就要推门,不再看他一眼:“随便你。”
  “梁茉。”
  他攥在手腕的力度很重,很烫,像是要烫进她皮肤里。
  “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梁茉从来没有听过他这般带着恳求和卑微的语气,胸腔突然涌上一股酸意,她闭了闭眼,努力将那难过的情绪压下去。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学游泳。”
  她就这么垂着眼睫,“你从美国回来时,很消极。我陪你去游泳,有一次,你沉在水底很久没出来,我以为你想不开了。”
  “我想救你。”
  “所以我去学游泳,我一次又一次地逼着自己练憋气,去适应在水底窒息一样的感觉。”
  她声音有些发颤,每说一句,都在刺着蒋林琛的心脏,他错愕至极,钻心的疼痛让他疼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那时候,她才会给常曼和蒋培西打电话。
  梁茉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哽住,她鼻子很酸,偏过头看向他,看着他错愕,懊悔,又心疼的模样。
  “可是蒋林琛,我好像没办法抓住你的手。”
  “我陷进去了,可还是不能救你上来。”
  “喜欢你,想救你....这一切都好难啊....”
  她哽咽着的声音让蒋林琛蓦地失了力气,他整个人僵住,梁茉抽出手,她努力压下眼眶的湿润,推开车门。
  在离开前,她语气已经平静了很多。
  “蒋林琛,就算我们分开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说完,她没有一丝犹豫地下车,而蒋林琛麻木如同一个雕塑,他不敢伸手拦她,就这么僵坐着,如同被寒霜笼罩,撕裂的疼痛回荡在空荡荡的胸膛。
  她早就向他伸出了手,可他竟然,伤了她这么深......
  今天明明晴空万里,却还是冷得厉害。梁茉偏过头去,突然看到了一只风筝。
  飘飘散漫地荡在空中,可这是只断了线的风筝。
  蒋林琛像是风,捉不住,摸不透,可她是风筝,总会不受控制地往风所在的地方。
  那风筝突然慢悠悠地落在了树桠上,一动不动,突然被风一吹,掉落在地上,裹着脏兮兮的灰尘狼狈破碎。
  胸腔突然涌上一阵酸意,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浸湿了她脆弱而不堪一击的伪装。
  她不禁喃喃,这么好的天气,风筝怎么就飞不动了呢。
  “茉宝生病那几天,脸色不太好。但在剧组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入戏时状态很快,又是几场哭戏,她哭得很漂亮,也很完美。
  结束后也能笑着和粉丝打招呼。
  可我总觉得,她很难过。
  尤其是在车上休息,她再次睁眼时眼尾总是泛着红的。”
  ——原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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