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4:59
  玩残
  一个人全无斗志的时候,剩下的便是死志。
  有时候,死志会给装扮得也是一种斗志的样子。
  ——以杀人来作为解决方法,其实便是一种死志。
  这种法子求死多於求生、求快多於求功。
  冷血果然已开始沉不住气。
  他已开始‘乱’了。
  他要当‘杀手’。
  他要杀了大将军。
  ——这就对了!
  对大将军而言,他是‘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只要冷血前来刺杀他(以冷血之傲,必然不会也不敢在未定案前运用他手上御赐“平乱诀”的权力来“先斩后奏”;他只能用武林中、江湖上的解决方式:行刺、决斗或者拼命),他就名正言顺、堂而皇之、理所当然、为己为人的下令“铲除”掉冷血了!
  他像猫捕食老鼠之前,必先恣意玩弄一样——他要作弄对手,玩弄冷血。
  ——玩残他!
  然后才杀死他!
  他在等。
  等冷血来杀他。
  等到冷血来杀死他,他就可以杀冷血了。
  冷血终於来了。
  ——他真的来了。
  来杀惊怖大将军。
  ——他当然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已给敌人算定了,算死了,包括他这一场行刺!
  这当儿,不止是大将军在等冷血有所行动。
  另外一个人也在等。
  一个杀手。
  ——一个真正的杀手。
  不但这杀手在等。
  他手上的武器也在等。
  ——他手上的兵器永远是一个问号!
  如何杀死大将军?
  一、闯入“将军府”。
  ——不可,这样的话,摆明了目无法纪,就算冷血不在乎掷弃自己的名声与生死,但绝不能不顾全诸葛先生的威望。
  二、潜入“朝天山庄”。
  不能,因为“朝天门”门禁森严,而且,冷血此际,确是不想去面对小刀和小骨两姊弟——尤其是小刀,要是撞上了怎么办?(这时候,他并不知晓小刀久未见他,不是因为误会他,而是根本身遭大将军的软禁。)
  三、趁惊怖大将军出巡之际行弑。
  ——他只有这样了。
  “恰好”,大将军在十一月初八那天要上“佛祖庙”去烧香祈愿:他可没忘记当年曾得“菩萨庇佑、发出警示”,致使他能一举格杀佛相后的杀手。
  因为当天方位利於东南,不利於西,所以在进庙前一晚,先行入住“养月庵”,焚香吃斋敲经念佛一宵,再由“养月庵”大门出发,便是东南位,出门大利,是以借宿来改变方位,趋吉避凶。
  ———‘养月庵’就是当日‘太平门’梁家和‘下三滥’何家发生过一次重大冲突,以致两派门下日后定下:“遇梁斩梁,遇何杀何”的生死约之所在。
  既然大将军到了“养月庵”,这显然就是刺杀他的最佳时机。
  冷血半夜潜入了“养月庵”,掩至“水月轩”。
  他比时间的脚步还轻。
  比狐狸的身法还灵。
  比猫还无声。
  ——但他的气势,要比豹子还更具杀力。
  在“水月轩”案前支颐的正是大将军!
  冷血的手,按在剑把上。
  只有他这一剑,往大将军的后脑刺出去,便可以结束大将军罪孽的一生了!
  ——这一剑,他要不要刺出去?
  一直,似有一股很大的诱惑,要使冷血刺出这一剑。
  ——杀了大将军!
  ——杀了他!
  一一一杀!
  但冷血的心里,却凉凉的掠过了一句话:
  “答应我,无论是在怎么样的情形之下,都要给我爹爹一个分辩的机会。”
  那是小刀对他的要求。
  当时,冷血已答允了她。
  冷血不愿失信。
  ——何况,他也不愿自后出剑,而不先作警示:
  那就算是一个杀手该做的事,也不是他冷血会做的。
  所以他低叱一声:
  “凌大将军,你做的好事!”
  惊怖大将军并没有回身。
  也没有动。
  ——甚至也不震颤!
  他这么定?!
  这般冷静?!
  冷血瞳孔收缩。
  心跳加快。
  手握紧剑。
  “凌落石,你还不回头受死!”
  大将军依然纹风不动。
  冷血忽觉心跳如雷般。
  他还闻到一种气味。
  死味。
  这时候,他就听见有人颇为惋惜的说:
  “可惜,你并没有刺出这一剑,否则,这假人就会吸住你的剑,并发出七十八种暗器,同时把你连同这地方一齐炸毁。可惜可惜。”
  语音相当无力。像一个人根本中气不足。又像小虫在学人说话。声音自从案前那“大将军”传来。冷血知道不是。
  ——那确不是大将军。
  他知道他自己已经“中伏”了。
  他也感觉到来的人,便是当日一直追踪他的人。——“大出血”屠晚。
  他知道来的是屠晚。
  可是屠晚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声音来自那“大将军”,人在那里,完全不可捉摸。”
  冷血的眼神变了。
  他的杀志消失了。
  改成斗志。
  ———种野兽落网负隅时的斗志。
  ——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力量。
  冷血的手紧紧握在剑柄上。
  他的剑,没有鞘。
  他握得那么紧。
  那么实。
  那么用力。
  就在这时候,有一种细碎的、细微的、细沓的呼啸之声,仿佛自亘古的夜暗里传来。
  不但传来,而且是直飞了过来。
  这样听来,这声音仿佛还带着岁月和死亡,一齐来造访。
  这声音不可抗拒。
  直到它击碎了窗:
  现出了它的原形———个问号。
  这个开天辟地的大问号,正劈头劈面打向冷血!
  不能避。
  不能躲。
  无法避。
  无法躲。
  不能招架也无法抵抗。
  ——这天地间的大问号!
  怎的一个?字了得!
  你曾问过天问过地吗?也许天地间有些问题,你只能够把它交回给苍天大地,人是永远无法作答的。
  冷血没有避。
  也没有躲。
  ——事实上,他也避不开,躲不了,招架不来。
  “啪!”的一声,他已捏碎了剑柄。
  他的手一振,他已化作一道白龙,“嗡!”地疾飞了出去:还向着那“问号之椎”攻入之处——那儿正隐闪着两朵寂寞的红火!
  冷血中椎的同时,也听到对方的一声闷哼。
  “飓!”地一声,那问号神奇的出现,但也神奇地收回窗外的暗夜里去了。
  就像一头首尾皆不见的神龙。
  所不同的是,冷血的剑没有“收”回来。
  夜又回复了它的宁静。
  灯静。
  灯残。
  灯艳。
  冷血听到自己汗滴的声音。
  还有血滴的轻响。
  ——对方也受了伤。
  ——自己更受了伤。
  ——伤重。
  ——但敌人并没有走。
  ——敌手还在这里。
  ——因为他还听到鼓声。
  ——鼓声就响自自己的心里。
  ——他还闻到死味。
  ——死味就自自己身上发出。
  ——对手在等。
  ——等待下一次攻击。
  ——自己也在等。
  ——等待对方下一次的攻击。
  血在流。
  伤在烧。
  ——天啊!下一回的攻击,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次第,怎的一个?字了得!
  “蓬!”地一声,冷血所站之处的屋顶上,突然击落一个大问号。
  冷血急速跃开。
  但那一椎却恰好击在冷血急跃的身形上。
  冷血身形一挫,突然跪蹲,左手如剑,一掌插入地下。
  ——他不向屋顶反击,而陡攻向地下!
  地下一声气若游丝的闷哼。
  “飓!”的一声,问号之椎也疾收了回去——它自屋瓦击下,却在裂开的地上收了回去!
  然后有一个声音,开始是响自地底,很快的便转到屋外传来:
  “交给你们了。”
  冷血轻嘘了一口气。
  ——至少,对手也伤得不轻。
  可是,自己的伤更重。
  就在那时,那“大将军”疾转过身子来,一掌印在冷血胸膛上。
  冷血陡然受袭,本来要避,但没有避,看似要挡,但没有挡!
  他硬捱这一掌。
  他哇地吐出一口血。
  ——血一吐,他反而激出了斗志!
  ——一受伤,反而更加勇猛!
  那人一招得手,冷血立即反击。
  ——按照冷血反击之势,那人绝招架不了三招。
  但那人足尖一挑,挑起地上一口痰盂。
  冷血一见,速退。
  因为他知道那是杨奸的成名武器:
  ——痰盂一出,莫敢不从!
  来人正是杨奸。
  同一时间,屋子里五个方位,出现了五个凶神恶煞般的人物。除了凶狠的神情之外,相同的是:他们脸上,不是结满红斑,就是黑斑,不是满脸黑痞,就是满脸脓疮,或是满脸汗斑!
  ——斑门五虎,五大皆凶!
  另一人自屋顶的破洞里徐徐落下。
  月色和着灯色一照,那人满脸胡碴子,沧桑中带点玩世不恭、讽世不羁,正是“有影无踪”崔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