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4:59
  ——布的不是战阵,而是围剿。
  最惨的是,侬指乙、阿里、二转子因为冷血指派他们去抓雷炸雷破,才迟了赴“信必见亭”:可是冷血根本没下这道令。
  小刀和小骨,也遭冷血着人“迷倒”:当天晚上,他俩姊弟便遭曾红军“良心发现”,救醒了过来,并言明“不听冷血摆布,任由他意图染指小刀姑娘,以要挟大将军认罪”。
  ——这一来,便连官府和军方的正义之士,也对冷血失了敬意,起了怀疑。
  所有与冷血共事的人,都纷纷出来“划清界线”,并指斥冷血的冷酷、残毒、卑鄙等种种不是。
  其中当然包括了冷血视为同道的张判,还有向来跟冷血交好的崔各田。
  这时候,二转子、侬指乙和阿里,情形也不好过。
  阿里痛丧双亲,自是难过得椎心泣血。
  一个人在太难过的时候自然会失去一切判断力。
  他相信血案是大将军所为。
  ——偏是那天至少有一百六十人(泰半还是老百姓)在青羊宫那儿看见大将军在烧香拜神。
  当然,这种事,大将军大可不必亲自下手,不过,种种证据似乎都指向——冷血才是凶手。
  阿里已失去冷静。
  “但巴旺为了送他上四房山求医,因而送了性命。”侬指乙这时加了这几句:耶律大哥为了帮他来危城锄奸,结果也葬身此地——都是冷血害人累事!”
  阿里激动得想马上就找冷血算账。
  侬指已也嚷着要去。
  ——要不是有二转子在,他们早已去找冷血晦气了。
  二转子眼珠子一直在转着:“冷大哥也是我们的好友,这局面,不如再看定些才出手—
  —我们要是杀错了人,报错了仇,那真正的杀人凶手一定更正中下怀,得意非凡了,是不是?”
  这句话有反激作用,总算劝住了两个冲动的人。
  而这段日子的小刀和小骨,已完全失去了自由。
  大将军不准他们踏出”朝天山庄”一步,理由是:不许他们跟嗜血杀手在一起!
  ——冷血已成了杀手。
  其实,他本来就是要当杀手的。
  他自知不适合当一名好捕快。
  他的个性像杀手多於像捕差。
  但他至多是杀手,不是“凶手”。
  他没有杀过“久必见亭”的任何一人。
  不过,到现在,已几乎人人都以为他是凶手。
  大家都在怀疑他。
  疏远了他。
  至此,他已完全孤立。
  他知道他的敌手还在“玩”着他。
  他是被“玩弄”者,他没有办法拒绝再玩。
  除非是对方拒绝再玩下去。
  ——不“玩”下去的时候,这布局就会变成了“杀局”。
  他反而在等这一天。
  他宁愿痛痛快快的杀一场,也总胜待在这样的闷局里,英雄无用武之地,遭人摆布、玩弄!
  我未玩完
  宁可战死,不愿苟活
  一个有才能有志气的男子汉,就是要顶天立地的干出一番作为。如果叫这种人去经历一般人庸庸碌碌的生老病死,从少年迷迷糊糊的过度到中年,自中年昏昏噩噩的过度到老年,简直痛苦得要发疯,甚至杀掉自己!
  到这时候,冷血几乎已断定自己当不成一个好捕快的了!
  到了不得已的关头,他不能给这些群小消磨尽了斗志,只好让诸葛先生失望,他也要“杀出重围”,去闯一闯,以他自己的行事作风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必要时,他要去刺杀大将军!
  ——他发现若要凭各种罪证使大将军伏法,不但费时,而且全无把握!
  加上大将军富可敌国,上下勾结,又有谁敢冒大不韪,把他治罪?又能谁敢捋其虎髯,跟这种人结仇?
  最痛快、最直接、最干净俐落的,莫过於是去行刺大将军!
  他宁愿去当一名杀手!
  杀手比捕头易为!
  ——杀手只要把对手杀悼,就算完成“任务”!
  ——捕快要依法办事,既要惩奸除恶,又要服从上令,更要平民愤怨,实不易为,至少,不是他可以胜任的!
  到现在他才知道:在生活里,会做人要比会做事更重要;在江湖上,手腕高要比武功高更高明!
  他几乎要认命了。
  他想像自己是一名无牵无挂无羁无束的杀手——那该多好!
  如果他是,他现在就可以马上去刺杀大将军,以舒久憋心里的一口乌气了!
  他在最孤立的时候,只见这危城里,当官的都比他舒服多了,对抗强权的也比他舒坦多了:只有他自己,蹇在那儿,不上不下,不生不死,不痛不快,不情不愿!
  他觉得在这辅京里,他是个最失意的‘杀手’——一个还当不成杀手的杀手。
  他天性是名杀手。
  ——为何要勉强自己去当捕快?!
  他心头很恨,诸葛先生悉心培植他、予他机会,办这个大案子,可是,这案子一接上手,眼睁睁的看着兽兵屠村,无能为力;眼巴巴的看着小刀受辱,无法相救;现在还眼白白的看到无辜战友大半遭格杀,还得眼光光的遭人指责、怀疑、诬馅、玩弄于对方股掌之上;自己一出道,就如此不争气——冷血真有些气颓:到底自己还适不适合闯这江湖风波恶道!
  他心里已充满了挫折感。
  他真不想再干这捕头了。
  他要当杀手。
  一个憔悴的杀手。
  一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怀挟恩怨、快意恩仇的杀手!
  一个行侠仗义、以暴易暴的杀手——而不是现在;止戈为武、执法伏法但束手无策的捕头!
  他要当杀手,无非是要证实一点(向他自己、朋友或敌人):
  我未玩完。
  大将军估计这游戏快要玩完了。
  他快要结束这场游戏了。
  这游戏一直都是他布的局,除非是他要结束,否则,谁也只好依照他的游戏规则玩下去。
  ——这样玩下去,规则是他定的,所以只有他赢,没人能胜的机会。
  他既然收揽不了敌人,就只好杀了他,在杀他之前,先得摧毁了他——摧毁有很多种方法,要是一次推不倒一面墙,大可以一块块砖的挖,直挖到墙倒为止。
  事缓则圆,他把案子拖下去,自然,就会使人对这年轻人不满、生疑,而这年轻人的败笔和弱点,也难免会逐渐揭露在他眼前。
  这点他倒不是从武林中,官场上或军队中学得的,而是从两位有名的翰林文士相互排挤斗争里悟道的:
  原高枕原是文林中有名的耆宿,诗文俱为一时之绝,名满天下;才子窦狂眠投其门下,啼声初试,便已惊才艳羡。
  初时,两人相惜相重。窦狂眠视原高枕为师为父,原高枕亦当窦狂眠是他的得意门生、入室弟子。
  不过,原高枕很快便不能高枕无忧,而且开始寝食难安了。窦狂眠的文名日渐鹊起,文才愈见光华,快要把他在文林中独一无二的地位掩盖了。
  他开始嫉恨这个年轻人。
  他怀疑窦狂眠加入自己门下,只怕是有意借此攀升,以期他日能取而代也。
  他也确知窦狂眠的诗才文章,绝不在自己之下,且还青出於蓝,且有骏骏然犹胜於蓝之势。
  於是原高枕一方面暗下通知各路文林同道,对此子狂妄应多‘磨练’(当然是为了他好);另一方面,他自己照样荐举窦狂眠的文章诗稿——不过发布的都是其劣作、旧作或者少作,甚至伪作!
  如此一来,外表上,窦狂眠依然受原高枕看着,爱之惜之;但另一方面,原高枕私下力抨窦狂眠的新作无甚新意、败笔屡屡、不进反退、或为人太傲、猩狂自负、应予以多加锻练,勿使气焰日张、或甚爱其才,惜其不自重自爱,不求上进、不肯苦读,已走火入魔,无可救药。等传言,甚嚣尘上。
  终於,窦狂眠光销华减、信心日灭,更写不出好文章作不出好诗来,於是声名一落千丈,终放一蹶不振,只能当个山镇小吏,潦倒忍隐过活。
  直至后来,窦狂眠发愤弃笔,奋而习武,反而开创了期待帮一派!
  大将军是原高枕好友,这事的来龙去脉,他尽收眼底,只也不点破,心底暗笑:
  看来文林斗争,你虞我诈,卑鄙手段,只怕比武林更烈尤炽!
  他便用了这一招,打击冷血。
  他待冷血越听从、越信重、越亲密,便会使人对冷血越是生疑。
  ——所以,就算冷血个人洁身自好,不接受他的好意也没有用,他一样能腐化得了冷血。
  能腐化一个人,便能摧毁那个人。
  他其实一照面就已经跟这年轻人交手了,只是这年轻人还不大晓得而已。
  ——对他好。
  ——腐化他。
  ——再使他感到孤立。
  一个人一旦觉得给隔离了、孤绝了、失去人的信任了,他自己也会失去信心了,这时候,便会濒临疯狂——至少会用疯狂或不理智的手段,来挽回自己的信心!
  那就对了!
  一个人一旦疯狂,就容易给击毁!
  ——击溃了一个人后,还杀不杀他,反而成了无关宗旨的事了。
  所以,真正有信心的人是不需要信心的。
  因为无论什么信心,都得要靠他人给予的。人家不给,或者忽然转向了,信心便不堪一击。
  是以只有压恨儿就靠信心,以毅力、魄力和实力做事,才是真的有自信者的作为!
  大将军一直在等:
  等冷血——
  等他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