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1:36
  他俩一前一后的走着。
  方狂欢觉得谢豹花鬓插了一朵山踯躅,分外的白;然后又发觉,在石壁幽森里,谢豹花整个人白得就像第一朵雪。
  他很想亲她,在这大自然的怀抱里。
  谢豹花忽然捏住了他的手。
  手好冰。
  冷似雪。
  “我有点想吐。”谢豹花低声说:“敌人来了,很可能就是斩、息、断。”
  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于君绝。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茫茫太清,种种一切,方狂欢握这谢豹花的小手,这一刹那,他觉得,他不能离开她,他不能失去她,可是,他可能就要失去他,或者,他也要离开她了。
  人生在世,怎能一点依恋都没有?
  ——但有不得不分手,因为来人是“斩”、“息”、“断”!
  斩、息、断是人的名字。
  三个人的名字。
  三个人都是“断剑先生”段断的得意弟子。
  ——有这样的弟子,没有更得意的事了。
  “斩”的出手是一斩。
  “息”的出手是令人窒息。
  “断”是无论他出手不出手,敌人的身体总会断为两截。
  那三个人并肩走来。
  方狂欢已来不及退出去。
  他们先看见了谢豹花,几乎是同时的,他们也瞥见了方狂欢。
  一时间,他们都不及调整脸上的神色。
  “我已把他逮着了,”谢豹花倏地转手扣住了方狂欢的脉门:“我正待你们来。”
  斩、息、断笑了。
  他们互觑了一眼。
  一个说:“豹姊好本领。”
  另一个说:“我早就说过,豹姊来了,那用得上我们!”
  还有一个说:“来了也好,正好可替豹姊押犯回盟。”
  谢豹花笑得脸像水仙花样的白:“对呀。”她把方狂欢甩手一旋,整个人向斩、息、断扔过去:“接着!”
  方狂欢怒道:“你-!”
  斩、息、断哈哈笑着,扬手去接。
  方狂欢只觉全身轻忽,无法使力,又急又怒,半空拔出了刀,却找不到目标,忽见身边“呼”地掠过一人,他不暇细想,出手一刀,脸上手上立即一热,沾了血。
  就在这时,脚下忽生怒叱声。
  斩、息、断刚举起了手,谢豹花已冲了过来,比方狂欢还先接近三人。
  她自怀里掠出一道青光。
  “息”倒了下去。
  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斩”和“断”的反扑也极快,立即在怒吼声中向谢豹花猛攻。
  谢豹花这是却着了方狂欢一刀。
  她身形挫了挫,“断”有仰天倒下,倒下的时侯身上至少有二十一处在流血。
  可是谢豹花也咳了血。
  她手上的青芒已被打落。
  “斩”有不急于攻杀她,反过来攻杀方狂欢。
  方狂欢极力招架,“斩”的“天空斩”在半空急旋而落。
  这一刀之威,连巨岩也得被斩为两片。
  方狂欢知道自己绝非此人之敌,把心一横,大叱一声:“接住!”手中长刀,激射而出,投向谢豹花。
  谢豹花一手支地,奋力接住,眼看方狂欢已被逼入死地,“斩”正把刀势转斩为刺,一刀刺向方狂欢。
  谢豹花不知那来的力气,一闪身已到了方狂欢身前。
  “斩”那一刀,刀尖已刺入她的胸肩膊之间,但刀已被“独钓江雪刀”格住,不得寸进,就在这一霎间,谢豹花右手双指一夹,已拗断了对方的刀尖。
  “斩”转身飞奔。
  他要奔出“疑无路”,走报张傲爷,谢豹花和方狂欢仍是必死无疑。
  可是谢豹花双指一弹,厉芒急射,“嗖”地穿过了他的背胸。
  “斩”走了一丈余,才发觉自己胸上淌血;再飞越二丈余,才知道自己伤重;再疾驰了三丈余,鲜血狂涌,终于踣地不起。
  谢豹花倚在方狂欢宽伟的胸上,她握住了他的手,回眸一笑,虽然她身上鲜血斑斑,而且又伤得那么重,可是这一笑,彷拂把这万年深严的灵魂都照亮了…
  “你那一刀砍的我好痛……”
  方狂欢只觉得她的手好冻。他真怕她会冻得失去了生命。
  他是不能失去她的。
  真的不能。
  苍山暮雪,寒严霜木,都跟他无关,只有她是他的。
  没有帮不帮的事,只有强不强的人
  谢豹花和方狂欢从此开始了他们的亡命生涯。
  谢豹花深悉张傲爷的追捕方式,所以她总能够有效和及时地躲开他的追踪和追击。
  他们互相偎依,互相倚傍,相随千里度过了无数风雨,行过无尽的路。
  直到这天开始,谢豹花不笑了。
  她容易倦,容易累。
  在驿站小息的时侯,她总是什么也不吃,独自到店铺后头去,有时侯,还主动去跟乡间几个妇人嘀咕,交头接耳的不知在说什么。
  方狂欢问:“什么事”谢豹花总是不答理他。
  这一天来到草屯一带,谢豹花看到一夺在溪边的花忽然笑了。像在穷山恶水的余烬里终为一个薪火而惊艳。
  “快追到了。”
  方狂欢去握她的手,觉得伊的小手一次比一次凉,一次比一次冷。
  “谁来了?”
  “断剑段断。”谢豹花说:“他要来为他的门人报仇。”
  方狂欢一听,连他的手也凉了。
  “还有我师兄阮梦敌,”谢豹花撂撂鬓边,方狂欢注意到她鬓上那朵映山红,有几瓣已将萎谢,“我不是他的对手。”
  方狂欢连心都凉了。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谢豹花两颊升起了不似羞涩但却旺盛的红晕:“我有了你的孩子。”
  “啊。”方狂欢心中一眩,一时不知是惊抑或是喜。
  分辨不出。
  “我们现在,是不能有孩子的,”谢豹花字过不留痕迹的说,很坚毅地:“我要去掉他。我已讨了几剂药方,药配好了,刚才已服了两剂。要是不行,再用内力逼出……总之,是不能有他的。”
  “你知道我最近为什么不能对你多情的关怀吗?”她问方狂欢又似告诉自己地道:“便是因为这些隐衷。”
  “天那,枉我……”方狂欢心、意、精、神全乱成一塌,“谁可以帮帮我们呢?”
  “没有帮不帮的事,只有强不强的人;”谢豹花倔强地抿着菱形的唇,似是笑了一笑,“当然,也得要看看幸不幸运。”
  然后她说:“是的,今晚到了五义庄,就那掉他。”
  可是来不及回到五义庄。
  他们走到“野人涧”附近,谢豹花在药铺喝过的药,已完全不按照那庸医所说的时间发作开来,谢豹花一下子就知道,这样下去,孩子去不掉,留著必成畸胎,只怕连性命都不保了。
  那时侯,刚下过雪,阳光却又出来了。本来,这么优美的阳光应该是晚春或初秋才见得著,可是四周都铺著白皑皑的雪。阳光一照,把寒气和冷意都照得五所遁形,全散发到人的身上来了。
  方狂欢不知怎么好。他抱著谢豹花想回头,可是离草屯已经太远,如果往前走,五义庄又遥不可及。
  谢豹花的唇已痛成紫色。
  ——究竟是因为痛还是冻,方狂欢不晓得。
  “你只要替我找一个隐蔽的,干的地方。”谢豹花抓着他的手,挤出了一个微笑才说的。“我感觉很好,有你在我是不怕的。”
  方狂欢这才放了点心,偏在这时侯他往野人涧的西北方走,走错了路。
  谢豹花镇定的告诉他,当迷路的时侯应该怎样辨别方向,她在说的时侯,几错以为怀中的匕首已刺穿了她的衣襟,刺入她的胃,后来她逐渐明白:除了吃错药的可能性之外,那药根本就是有毒的。
  ——张傲爷本就不会放过她。
  方狂欢终于发现谢豹花下体流出大量的血。他要替她抹去,可是她痛昏过去了。脸色一阵紫一阵白。方狂欢晓得那是寒气入侵之故,想灌入真气来开缓,但谢豹花体内的真气本就比他强,他情急间根本无法把内力传进去。
  这时,谢豹花悠忽忽的醒过来了,见他一额是汗,柔惜地用手抹去:“你可不要为我冷着了呵。”
  方狂欢哭了起来:“豹花,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我没有死,”谢豹花疲倦地说:“……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不如一死。”
  “我这样一死,你会怀念我的,”谢豹花疲弱地笑着说:“愉快分手总胜憎恨相处。”
  方狂欢发现背上的衣服全让血水浸湿了。
  他抱着淌这血的丽人,心慌意乱,摔了几跤。
  谢豹花感觉到胎气和毒力同时发作,这肚里的孩子再不杀去,这天地间再也容不下她的生命了。
  她全力用内力逼住毒力,更竭力想把孩子挤掉,可是那骨肉相连的命脉并不想弃去生命,与她两败俱伤地痴缠着。
  这时,追兵就来了。
  “衣冠帮”兽字组掌印的麻太希,带着两名手下赶至。
  他们一看谢豹花的情形,就放了心。
  放心全力对付方狂欢。
  方狂欢发现谢豹花已挨在地上,心就全然乱了。
  三个敌人他一个也解决不了。
  麻太希久攻不下,心生一计,倏抢步过去,挟住奄奄一息的谢豹花,威胁方狂欢:“快放下武器-”
  话未说完,谢豹花已一刀扎入他的肋骨中,接着,无论麻太希怎样摔,怎样甩,怎样挣扎,谢豹花都坚定而坚持的把刀身搠进他的心脏里。
  麻太希倒下的时候,方狂欢也杀了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