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1:36
  美得就似一个古典的梦。
  灯晕映在她的下颌和两颊,柔和得似每一分肌肤都有一声轻呼。
  红颜弹指老,可是在灯畔的风姿,却似是足以绝代,成了经典。
  在这样一个乡间的暮夜里,方狂欢独自面对这样一个在江湖上极有名声地位权势的女人,还有地上的一堆死人,他心里是什么样感觉呢?
  他身边的兄弟都死了,他会有什么感触?
  “为什么要点灯?”
  “灯很漂亮,”她剔着眉而笑着说,“火也很美,你不觉得吗?”
  “何况,人死了,魂儿摸黑出不去,”谢豹花笑起来就像宁定的灯花,“我点灯照亮他们的去路。”
  “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我并没有打算救你。”
  “那你动手吧。”
  “杀了你吗?”谢豹花低下头来笑了,就像芭蕉把嫩青卷在窝心。
  方狂欢浩然长叹:“枉我方某人纵横半辈子……”
  “你方某人怎么样?”谢豹花凛然道:“是人物就不要一天到晚的说:枉我什么什么一世!”
  谢豹花像焰锋的语言毫不留情,也不留余地:“第一:你算什么!第二:你经历过什么!第三:你这就算过了一世?是条好汉就不要唉声叹气!人感到寂寞就说快乐,人在失意的时侯就当是快活!这你都不懂,还学人家逞什么英雄!”
  方狂欢为之瞠目。
  “灯什么时侯点,就看你几时感到暗冷。不管什么时侯,你起床就是天亮。”谢豹花的脸好像刚升起的皎洁月亮,“人还没死,不许叹气。要是死了,还叹什么气!”
  “你不杀我?”
  “杀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救我?”
  谢豹花嘻地一笑。
  “唉,没想到……”方狂欢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我竟为你所救……”
  “你是想说:枉我方狂欢铁铮铮六尺男儿汉,却为黑道上的女流之辈谢豹花所救,是不是?迂腐!”谢豹花在夜里看去,就像花在黑暗里失了颜色,可是在灯下的她,却美得令人不可或忘。方狂欢无由地想起那个阵雨的黑夜里,他和她的体温,他和她的欢梦,还有她的轻喘……“告诉你,我不是因那一晚的事而救你,也不是舍不得你死而救你-”
  她幽幽地接道:“……我不是好女人,可我也不是乱来的女人。”
  “可你是为什么而救我?”
  “因为你杀了张傲爷的独子张戚亲,”谢豹花的神情像一口干尽的烈酒,“杀,得,好!”
  “你……你跟张戚亲有仇?”
  “没有。”谢豹花一笑:“我是他老爷手下的红人,他还不敢跟我有仇。”
  “你跟……那受凌辱的女子……有亲?”
  “不是,”谢豹花截道:“你在寒溪杀张戚亲的时侯,他正强暴民女。又一个女子受害。我也想杀他,但总因为碍着他的老爹,后果太严重,下不了手。你明知道张戚亲是张傲爷的儿子,你还敢杀,因此,我觉得,你是做了一件好事……那便没有理由使你为了这件事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断然接道:“所以我今天救你,就是为了不许有这点不公平。”
  方狂欢蓦然抬头。
  谢豹花盈盈地笑着,并没有逃避他的目光。
  “……你就止为了这一点?”
  “还有,我曾失身给张傲爷,我恨透了豹盟;不过,我是个女人,女人最大的本领就是能够忍耐。一旦忍耐成了习惯,也没有什么所谓习不习惯、忍不忍耐的了。”
  “……没有了?”
  “你还要有什么?”
  “那天晚上……”方狂欢激动地站了起来,激得烛焰一展,发出“嗤”的一声,“……你难道……只是……!”
  “还有……或许……”谢豹花的神情终于换过了一些儿温柔的惊慌:“或许、”她倦乏地一笑:“痴情只是个恼人的意外吧。”
  方狂欢情不自禁地捉住了她的手。
  那伸出袖里一只白似黑夜里的莲瓣的手。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个微雨的夜里……。
  没有黑色的午夜
  那个下微雨的夜晚……。
  薛剑睡了,朱铁儿喝得七分醉,在收后门,方狂欢在楼下自斟自酌,烛火晃动,门被推开,斜风细雨抹了进来……。
  那是“老板娘”。
  她眼中亮起了明丽的神色,还带了几分细急的惶惑,就似风雨一般无由-
  她手里挽着一个用旧布包着的方盒。
  门没有马上关好,待关好的时候,烛火已被风吹熄。
  她要回身关门,他也去替她关门,在烛火刚刚熄去的时际,他就在她身旁,闻到她鬓发的薰香。
  不知怎么在在转身间,他挨到了他身上。
  他听见她的心跳,她自然也听到她的。
  ——那有一股教人狂烈的微香。
  他解开她的衣襟之时,心跳得像跳出了口腔,他吻她的时候,在那一声微“嗯”之际又又跳到了心口,然后就分不清是谁的心跳、谁的喘息了。
  只有那一夜多风多雨多梦,如此确实地让人记忆,更深明如举刀断枝一般的,是那阵飘缈的余香……。
  醒来之后,香尤在发、在身、在衣!
  ……人却已经不在了。
  因为有遗香,所以不是梦。
  她再见到她时,她又在灶前、炉边、柴扉旁,仍然是那青衣钗裙的“老板娘”。
  ——可是那一夜的凄迟、那一夜的凄止,的确是她的衣香。
  这也是方狂欢心中想要问的。
  “因为我要杀你,”谢豹花说:“我奉命在这儿守候你,等你来,然后杀了你。”
  方狂欢心中掠过一阵寒意。
  “你可知道我为啥没去救你的兄弟?”
  方狂欢见她红颊绽起令人醉心的笑晕:“因为我根本不想救他们。”
  “只有你我逃亡,或许可以逃生,再加别人,可不行了。”
  她又问:“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手上提了个包袱?”
  方狂欢点头。
  他记得。
  她自柜里拿出了包袱。
  他认得那盒子。
  她打开了盒子,把一物“碰”地丢到他面前的桌上!
  他的心也“怦”地吓了一跳。
  那是一颗人头-郭洞洞的头!
  “那天晚上,我杀了你驻守在外,一直保持联络的兄弟,因为他发现了我;他的确是个高明人物。”谢豹花问他“怎么?你想不想报仇?”
  方狂欢紧握了拳头,可是并没有动手。
  “不要动手,不值得,而且你也不会是我的敌手;”谢豹花说:“我也要脱离豹盟,从今而后,傲爷一定会派高手追杀我们于天涯海角。”
  她嫣然一笑,凑近了一张多情得有点不近人情的脸,“你要不要亲亲我?”随即又移远了脸靥,庄重地说:“我是谢豹花。我曾失身于傲爷,可是我从来不跟人乱来……”她悠然地道:“我的师兄阮梦敌,他也很喜欢我,我也从不和他逾矩……”
  方狂欢忍不住问:“可是,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谢豹花笑了。
  笑得很甜。
  甜如一个小吻。
  “我可以对你好,可以为你脱离豹盟。我也不知今后能不能活,但总要不怕死才能活……”她正色说话,好像有一种金石为开的决心,又有流水念经的随意,“方狂欢,我给了你,真心对你,你就不可以负我。”
  “你千万不要负我呵,”谢豹花以一种明知剑是无情的决心说:“你要负我,我就杀了你,真得”
  方狂欢忍不住亲吻她。
  亲她,吻她。
  感受她依人的柔软,和依稀的余香。
  “我们再这样痴缠下去,必会弄到憎厌对方才分手的……”谢豹花推拒他,但没有用力:“到那一天,你要早些告诉我……”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的语音咕哝着,模糊了…“你那么的香……让我在荒唐一次吧。”
  “你要记住你的诺言才好……”谢豹花的语音成了急促的喘息。
  方狂欢沉迷于狂欢里。
  他喜欢她。
  ——那么实在的胴体,炙热的像怀里的刀,热烈得让人奇$%^書*(网!&*$收集整理揣想她曾度过长久的寂寞。
  在血和搏战之外,方狂欢要清晰地把握他所心爱的肉体,因为那有他激越的情和欲。
  肉体有肉,情感有情。
  得意门生
  第二天,一夜风雨迟,风定落花香。
  ——还是身上的余香?
  方狂欢醒来的时侯,只见枕边几绺长丝,人已不在。
  方狂欢一惊而起。
  他望栏杆一张望,才看见远方姗姗的行来一丽人,晨光下,盈盈笑着,向他招手。
  清晨里那么清爽的人儿,许是自溪畔沐浴过来吧?方狂欢这样思忖着,空气中似也有微香。
  “你上哪去了?”他扬声问。
  “刚杀了三个人。”谢豹花纯真地笑着,“还不走,敌人可要越来越多了。”
  方狂欢离开的时侯,才想起,跟他同来的兄弟,全丧在这一栋正燃烧着的客栈里了。
  不觉怅然。
  他们这般结伴地走着,便不觉路远。
  到了苍山,已开始微雪了。
  吃过干粮,他们舀水洗脸,还嬉笑着相互泼湿了对方的衣服。
  然后,他们越是感到雪意了。
  经过“人止坡”,再上“龙不登”,就到了“疑无路”。
  “疑无路”是让人以为是没有路了,然而路还是有的,在两块天然如斧削天堑的巨壁间,有一段长达半里,宽容一人可行的幽黯小径;这就是唯一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