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三爷下葬后，村里渐渐恢复了平静。′咸,鱼/看¨书- ?追!最~芯′璋_踕?石头在家收拾着父亲的遗物，大多是些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磨出包浆的老农具，还有一个搪瓷缸——缸身印着“劳动光荣”，边缘磕得坑坑洼洼，是三爷年轻时在砖厂当先进得的奖。我和家人也收拾好行李，准备返程，本以为这场因三爷去世引发的风波总算能画句号，却没料到，头七那天，更大的乱子还在等着。
  按东北的规矩，头七是逝者回魂的日子，子女要去坟前祭拜，烧纸钱、送衣物，陪逝者说说话。头七这天一早，天阴沉沉的，飘着零星小雨，石头挨家挨户叫亲戚同行，唯独没提让翠花去——前几天出殡的闹剧还没过去，他大概也怕翠花再惹出乱子。
  我和父亲、老舅也跟着去了墓地。三爷的坟在村后的松树林里，新土堆得齐腰高，坟前插着的引魂幡被风吹得“哗啦”响，边角己经有些破损。石头蹲在坟前，慢慢把纸钱放进火堆，火苗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眼泪掉在火里，发出“滋滋”的轻响。他一边烧一边絮絮叨叨：“爹，今天是您头七，我给您送钱来了，您在那边别省着花，缺啥就给我拖个梦……以前是我不孝，没好好照顾您，您别生气了……”
  旁边的亲戚看着他这窝囊样子，都叹了口气。三爷的外甥——也就是我二姑家的表哥，忍不住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表弟，别光哭，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带好，也算对得起我三舅了。.l+a^n¨l_a?n-w-x￠..c~o?m¨”石头点点头，哭得更凶，却还是没敢提翠花半个字。
  祭拜完回到村里，石头在自家院子摆了几桌饭，请帮忙的亲戚吃饭。菜都是家常菜：炖得软烂的小鸡、炒得喷香的土豆丝、刚从菜园摘的凉拌黄瓜，可大家围着桌子坐着，气氛却闷得很，没人多说话，大概都还记着前几天出殡的事。
  就在这时，翠花从屋里出来了。她穿了件新的碎花外套，头发梳得光溜，手里啃着个苹果，走到院子中央，看见满院子的人，不仅没打招呼，反而扯着嗓子喊：“死了还折腾人！又是上坟又是摆饭，纯属浪费钱！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办这么大的丧事，真是个老不死的，死了都不安生！”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翠花身上，脸色全沉了下来。石头赶紧站起来，伸手拉翠花的胳膊：“你别胡说，今天是我爹头七……”“我胡说啥了？”翠花一把甩开他的手，嗓门更大了，“我说错了吗？他活着的时候就拖累咱们，死了还得让咱们伺候，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你这话太过分了！”坐在桌边的二姑——也就是三爷的亲妹妹，忍不住拍着桌子站起来，“翠花，你公公待你不薄吧？他这辈子省吃俭用，没享过一天福，你不孝敬他就算了，还说这种混账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怎么说话跟你有关系吗？”翠花梗着脖子瞪二姑，“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少管闲事！我看你们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挑我的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讲理？”二姑气得手都抖了，“你公公活着的时候，你给他做过一顿热饭吗？他腿疼得路都走不动，你带他去看过医生吗？现在他走了，你还这么咒他，你对得起他吗？”
  “我就咒他怎么了？”翠花半点不让，“他就是个老累赘，死了才好呢！我跟你们说，以后别再让我跟这老东西的事扯上关系，不然我跟你们没完！”
  “你他妈再说一句！”三爷的外甥表哥“腾”地站起来——他是二姑的儿子，从小就跟三爷亲，现在听翠花这么糟践舅舅，再也忍不住了。^x^i!n·2+b_o!o,k\.*c*o/m_他几步走到翠花面前，指着她的鼻子：“你再敢骂我舅舅一句，我抽你！”
  “你敢！”翠花挺着胸脯往前凑，“你打我试试？我看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表哥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被翠花这么一激，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得在院子里回荡，翠花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她愣了两秒，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杀人了！打人了！老杨家欺负人了！大家快来看看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这一闹，院子里彻底乱了。亲戚们赶紧上前拉，有的劝表哥别冲动，有的扶翠花起来，可翠花赖在地上不起来，越哭越凶，嘴里还不停骂：“老杨家没一个好东西！我公公是老不死的，石头是窝囊废，你们都是帮凶！我跟你们没完！”
  石头站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想拉翠花，嘴里只会重复：“别闹了，别闹了，有话好好说……”
  没多大会儿，村口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原来是翠花哭的时候，让邻居给她娘家打了电话，她娘家的大哥、二哥还有几个侄子，都抄着家伙赶来了。他们一进院子，看见坐在地上哭的翠花，立刻火了。翠花的大哥指着表哥喊：“你凭啥打我妹妹？你们就这么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该打！”表哥也没怕，梗着脖子回，“她骂我舅舅，我打她怎么了？你们问问她，刚才说的是人话吗？”
  “我不管她说了啥，你打了人就得道歉！”翠花的二哥说着，上前推了表哥一把。表哥反手推回去：“我凭啥道歉？她这种人，打轻了！”
  两人一动手，其他人也跟着掺和进来。翠花的娘家亲戚围着表哥，老杨家的亲戚赶紧上前帮忙，桌子被撞翻，盘子碗摔得满地都是，刚端上桌的菜洒了一地，油渍溅到了大家的衣服上。我和父亲、老舅赶紧上前拉架，可场面太乱，根本拉不住，只能尽量护着不让人受伤。
  翠花坐在地上，见娘家来人了，哭得更起劲儿，还时不时喊：“打！给我打！把他们都打趴下！让他们知道我娘家不好惹！”
  就在这时，村支书赶来了。他听见动静，带着两个村干部一路跑过来，扯着嗓子喊：“都住手！像什么样子！今天是我三老弟头七的日子，你们在这儿打架，就不怕他在天有灵怪罪吗？”
  大家听见村支书的话，动作都停了下来。表哥的脸被打肿了，嘴角破了皮；翠花的大哥衣服被扯烂，头发乱得像鸡窝；地上一片狼藉，连坟前带回来的纸钱都被踩得不成样子。村支书看着眼前的场面，气得脸色铁青：“你们是不是疯了？三老弟一辈子老实本分，死后还不得安宁，你们对得起他吗？翠花，你跟你娘家的人先回去，有啥话等过了头七再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翠花见村支书发火了，不敢再闹，被她娘家的人扶起来，临走前还瞪了石头一眼：“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跟你离婚！”说完，就跟着娘家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石头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亲戚们受伤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却还是没敢说一句硬气话。亲戚们也没心思吃饭了，帮忙收拾了一下，就各自回家了。
  我和父亲、老舅也准备离开。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石头家的院子，雨水把地上的油渍冲得晕开，引魂幡的碎片落在泥水里，心里沉甸甸的。三爷的头七，本该是安安静静送他最后一程的日子，却闹成这样。我不知道这场风波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也不知道石头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只是觉得，三爷的怨气，大概还没消吧。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雨水的凉意，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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