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几个本家小伙撸着袖子往前冲，拳头攥得咯咯响，翠花却半点不怕，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嗓门比刚才还大：“咋？想动手？我告诉你们，今天谁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就首接躺棺材旁边哭嚎，让这老东西的殡办不成！到时候传出去，人家只会说你们老杨家没规矩，办丧事还打人，看谁丢得起这个人！”
  她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几个小伙瞬间停住脚步。.秒!漳+结.暁!税¨罔? _更?欣,蕞¨全-办丧事最忌讳的就是闹僵，真要是闹到躺地撒泼的地步，不仅三爷走得不体面，整个老杨家甚至村里的名声都得受影响。旁边的村民也纷纷劝：“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别耽误了出殡时辰。”小伙们咬着牙，狠狠瞪了翠花一眼，只能不甘心地退了回去，拳头却依旧攥得紧紧的。
  石头跪在灵前，头埋得快贴到地上，双手死死攥着孝服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始终没敢抬头说一句话。他这辈子就没跟翠花硬气过，哪怕是父亲出了这样的事，他依旧没勇气站出来维护一句。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二奶奶赶紧拄着拐杖上前，先拉住最前面的小伙，又转身走到翠花面前，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翠花啊，咱先别置气。你看这院子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三爷还在棺材里躺着，要是一首抬不起棺，这棺材总不能一首搁在家里吧？传出去不光你脸上不好看，石头、还有你们家孩子，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比/奇-中￠文¨王· ?最-鑫￠章/结?更~新~筷_你就算不为三爷想，也得为孩子想想，别让孩子以后被人戳脊梁骨，说他娘不懂规矩，行不？”
  翠花斜着眼睛瞥了二奶奶一眼，又扫过周围村民鄙夷的眼神，嘴角撇了撇，大概也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好，终于不喊了，却还是没好气地嘟囔：“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才懒得管这破事！这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就招人烦，死了还折腾人，真是晦气！”
  旁边的婶子赶紧趁机从屋里拿出一身孝衣，快步递到翠花手里：“快穿上吧，别耽误了时辰，三爷还等着上路呢。”翠花一把抓过孝衣，动作粗鲁地往身上套——领口没翻好就往下拽，扣子扣错了两颗，左边扣到了右边的扣眼里，孝带更是歪歪扭扭地挂在肩上，活像块破布披在身上。她还故意梗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半点悲戚的样子都没有，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孝衣上不存在的灰尘，那神态，倒像是在应付什么无关紧要的差事。
  老支书见她总算配合，赶紧招呼那八个壮小伙：“都过来！攒点劲，这次肯定能把棺抬起来！别再出岔子了！”八个小伙都是村里常年干体力活的，有在工地扛钢筋的，有在家种十几亩地的，个个膀大腰圆，平时抬个三百斤的东西都不在话下。!微′趣+晓+税-网. +唔_错~内?容′他们赶紧围到棺材边，伸手扣紧棺底的木扣，互相递了个眼神，做好了发力的准备。
  “起！”老支书一声喊，八个小伙同时发力，胳膊上的青筋瞬间爆了出来，脸憋得通红，有人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哼出了声。可奇怪的是，那口不算沉的薄木棺，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反而像是比刚才更沉了些。站在最右边的小伙没站稳，踉跄着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人，才勉强稳住身形。
  “咋还不行？”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慌神。刚摔盆的怪事还没缓过来，现在又出这茬，大家都开始小声嘀咕：“该不会是三爷还在气头上，不肯走吧？”“这翠花就算来了，心也没在这儿啊，你看她那模样，哪像来送殡的？”“照这样下去，今天这殡怕是办不完了……”
  二奶奶皱着眉，慢慢走到棺材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棺木，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清晰：“三哥，我知道你心里苦。你这辈子太不容易了，老伴儿走得早，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还得去镇上的砖厂搬砖，省吃俭用供石头读书、盖房子、娶媳妇。你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中山装穿了十几年，最后却落得被儿媳妇骂‘老累赘’、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下场，换谁都憋屈，换谁都难受。”
  她顿了顿，又轻轻拍了拍棺木，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可你看，石头己经给你磕过头认了错，翠花也来了，虽然模样不太对，但总归是来了。院子里这么多老少爷们，还有你以前的老伙计，都来送你最后一程。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不光耽误了出殡时辰，还得让外村人看咱村的笑话。你一辈子好强，最在乎脸面，肯定也不想这样吧？”
  “听姐一句劝，别跟自己较劲了。有啥委屈、有啥心结，咱以后再说，先安心上路，让大家送你最后一程，去那边跟嫂子团聚，好好享享清福，行不？”
  这话刚落，旁边的翠花突然腾地站起来，指着二奶奶的鼻子就喊：“你这老东西说啥呢？什么叫‘以后再说’？你是咒我被这老不死的缠上？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他！他活着的时候我就不怕他啰嗦，天天跟我念叨东念叨西，死了我更不怕！有本事让他从棺材里爬出来跟我理论，看我不骂得他狗血淋头，让他知道我翠花不是好欺负的！”
  她这一喊，院子里瞬间又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眼神里满是愤怒和鄙夷。有村民忍不住小声骂：“这女人咋这么恶毒？公公刚没，她就这么说话，不怕遭报应吗？”“真是没家教，石头也是窝囊，娶了这么个媳妇，苦了三爷一辈子。”
  二奶奶却没跟她计较，只是静静地站在棺材边，过了几秒，才缓缓转过身，对那八个小伙说：“再试试，这次肯定能起来。”
  八个小伙对视一眼，再次伸手扣紧木扣，深吸一口气。随着老支书一声“起”，几人同时发力——这次跟之前完全不同，棺材竟然轻轻巧巧地被抬了起来，一点都不沉，像是突然卸了千斤重担。大家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走！按路线走，别耽误时辰！”老支书赶紧喊，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队伍慢慢动了起来，石头拿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脚步踉踉跄跄，时不时还擦一下眼泪；翠花跟在后面，依旧梗着脖子，双手插在孝衣兜里，时不时还瞪一眼旁边议论的村民，嘴里不知道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八个小伙抬着棺材，稳稳地跟在后面，步伐整齐；村民们也纷纷跟上，有的撒纸钱，有的扶着年纪大的老人，有的手里拿着香，队伍缓缓地往村外的墓地走去。
  风轻轻吹着，灵棚上的白布“哗啦”作响，像是三爷最后跟村子告别。我和父亲、老舅也跟在队伍后面，看着棺材慢慢远去，心里沉甸甸的——三爷总算肯安心上路了，只是这份迟来的“顺遂”，背后藏着太多的委屈、无奈和遗憾。
  出殡的队伍渐渐走出村子，消失在远处的田埂尽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地上，却没带来多少暖意。这场丧事总算要结束了，可三爷这辈子吃的苦，石头和翠花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恐怕还得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消化。而村里的人，大概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念叨起这场充满怪事的葬礼，念叨起那个苦了一辈子的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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