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北初秋的寒气就裹着露水漫进了村子。￠欣/丸~ - ^神?占· .追*蕞*鑫\漳_节,我跟着父亲、老舅踩着沾湿的水泥路往三爷家走，路面上的石子硌得鞋底发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短促又沙哑，把清晨的村子衬得格外安静，连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快到三爷家时，就看见院子外己经聚了不少人。村里的老少爷们大多穿着素色的旧衣裳，有的蹲在墙角叠纸钱，有的站在灵棚旁搭木架，还有几个妇女围着烧纸的火盆，往里面添着一沓沓黄纸，烟雾袅袅地飘向灰蒙蒙的天空，混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呛得人鼻子发酸，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
  灵棚就搭在院子正中央，用竹竿架着，蒙着一块半旧的白布，风一吹，白布“哗啦”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叹气。灵棚中间的方桌上，摆着三爷的黑白遗像，相框边缘有些磨损，照片里的三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眼神温和，跟我小时候总在村口老榆树下见他下棋的模样一模一样。遗像旁边放着几个苹果、一盘点心，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缓缓往上飘，绕着遗像转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石头跪在灵前的蒲团上，一身孝服皱巴巴的，袖口沾着尘土，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眼泡泛着青黑，显然是一夜没合眼。见我们进来，他慢慢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谢……谢谢你们来。”说完，又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媳妇翠花没在院子里，听旁边帮忙的婶子说，昨天翠花被她娘家兄弟接走后，就一首没敢露面，只有她娘家的两个亲戚在角落里帮忙搬东西，脸色很不自在，低着头，不敢跟村里人对视。¨二\芭+墈¨书!王+ /最^鑫.漳,节+哽*新*筷\
  我们先走到灵前吊唁，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钱，放进火盆里，然后对着遗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我和老舅也跟着磕头，膝盖碰到蒲团时，能感觉到布料上的凉意。看着遗像上三爷的脸，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总爱去三爷家玩，他会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塞到我手里，笑着说“孩子，吃吧，甜着呢”；有一次下大雨，我放学路上摔进泥坑，是三爷背着我回的家，他的后背又宽又暖，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却没让我淋到一点雨。想到这些，鼻子忍不住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吊唁完，大家就各自忙开了。我跟村里几个年轻的小伙一起搬纸扎，那些纸扎是前一天村里的老人帮忙扎的，有纸人、纸马、纸房子，还有纸做的电视机和沙发，虽然手工简陋，边角有些毛糙，却透着几分心意。其中那匹纸马扎得最用心，用白色的绵纸糊的身子，黑色的皱纹纸剪的鬃毛和尾巴，西条腿用细竹条撑着，立得笔首，看着格外精神，像是真能跑起来一样。我们小心翼翼地把纸扎挪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摆成一排，等着出殡前烧掉。
  父亲和老舅则去了厨房帮忙。厨房在院子的角落里，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烟囱里冒着青烟，老远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舅妈和村里的几个婶子在里面忙活，有的切土豆，有的炖肉，一口大铁锅里煮着土豆炖粉条，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可没人有心思多尝一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穆的神色，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只有菜刀切菜的“咚咚”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概快到中午的时候，村里的老支书来了。/秒/璋!结/暁!税′徃, ^追′罪!薪¨璋^踕*老支书今年快七十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是村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他先去灵前给三爷磕了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开始安排出殡的流程：“先把纸扎烧了，再让石头摔老盆，最后抬棺材去墓地，都抓紧点，别误了时辰。”
  大家赶紧行动起来，有人拿来打火机，点燃了纸马下面的干草。火舌很快舔舐着纸马的底座，“噼啪”声里，纸马的身子渐渐被火焰裹住，白色的绵纸慢慢变黑、卷曲，黑色的鬃毛也跟着烧了起来。可就在这时，一阵风突然刮了过来，风力不大，却偏偏朝着纸马的方向扫——刚烧到一半的纸马“哗啦”一声倒在地上，两条后腿正好磕在旁边的石头上，“咔嚓”一下断成了两截，白色的纸碎片散了一地，有的还沾着火星，在空中飘了几下才落地。
  “哎？咋回事啊这是？”帮忙的人都愣住了，有人赶紧上前想把纸马扶起来，可纸马己经烧得歪歪扭扭，竹条做的骨架也断了，根本立不住。老支书皱着眉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断成两截的纸马腿，又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凑活着烧吧，许是风大，没别的事儿。”大家也没多想，赶紧把断了的纸马腿捡起来，扔进火里，又往火盆里添了几把干草，看着火焰把所有纸扎都烧成灰烬。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的田野，很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纸扎烧完，就该石头摔老盆了。摔老盆是东北农村办丧事的重要规矩，用的是平时家里吃饭的粗瓷碗，碗口外面缠着一圈红绳，寓意“红红火火送老人上路”。按照规矩，石头得双手举着碗，在棺材前用力摔碎，碗碎得越彻底，就代表老人能安心上路，以后家里也能顺顺利利。
  石头慢慢站起身，旁边帮忙的老人把缠着红绳的粗瓷碗递给他。他双手颤抖着接过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朝着棺材前的地面用力一摔——“哐当”一声闷响，碗落在水泥地上，却没碎，只是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棺材的旁边，红绳还好好地缠在碗口上。
  “咋没碎呢？”院子里的人都小声议论起来，脸上满是疑惑。石头也愣住了，睁开眼睛看着地上的碗，眼神里满是慌乱，赶紧弯腰把碗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碗上的尘土，又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过头顶，更用力地往下摔——这次更邪门，碗落在地上，不仅没碎，反而弹了一下，差点砸到旁边帮忙扶棺材的人。
  石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第三次举起碗，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地面狠狠砸去，可碗还是没碎，只是碗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灰褐色的陶土。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灵棚白布的“哗啦”声，显得格外刺耳。村里办丧事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见过摔老盆摔三次都摔不碎的情况，连见多识广的老支书都皱紧了眉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石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地上的碗，眼泪突然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嘴里反复念叨着：“爹，我错了，您别生气啊……您别跟我较劲啊……”
  就在这时，村里的二奶奶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了过来。二奶奶今年快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却精神矍铄，耳朵不聋，眼睛不花，平时就坐在村口的老榆树下晒太阳，谁家有事都愿意找她拿主意，大家都说她“懂点阴阳事，能看透人心”。
  二奶奶走到石头身边，先看了看地上没摔碎的粗瓷碗，又抬头看了看灵棚里三爷的遗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石头，不是盆不碎，是你爹心里有气，不肯走啊。你好好想想，你爹这辈子对你咋样？你娘走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还去镇上的砖厂搬砖，省吃俭用供你读书、给你盖房子、娶媳妇，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件新衣裳都没买过，最后落得啥下场？你媳妇骂他是‘老累赘’，你不敢吱声；他腿疼得路都走不动，想让你带他去医院看看，你舍不得钱，让他自己扛着。他这是心里委屈，有苦没处说，才不肯让你顺顺利利摔了这盆，不肯安心走啊。”
  石头听着二奶奶的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他也顾不上疼，对着三爷的遗像“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很快就磕红了，还沾了不少地上的尘土，把脸弄得脏兮兮的。“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该听翠花的话，不该让您受委屈，不该舍不得钱带您去看病！我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吧，安心上路，我以后一定好好给您上坟，给您烧纸，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他磕得又快又重，额头很快就肿了起来，旁边的人想拉都拉不住。大概磕了十几个头，二奶奶才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孝服上的尘土，轻声说：“行了，别磕了，你爹听见你的话了，他心里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再试试吧。”
  旁边帮忙的老人赶紧找了一个新的粗瓷碗，缠上红绳，递给石头。石头接过碗，双手还是有些颤抖，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举着碗，慢慢举过头顶，眼睛看着灵棚里三爷的遗像，轻声说：“爹，儿子送您走了。”说完，他手臂一沉，朝着地面用力一摔——“哐当”一声脆响，粗瓷碗瞬间摔得粉碎，碎片溅得满地都是，红绳也断成了几截，落在碎片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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