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的死寂里，土堆裂缝渗出的红雾愈发浓重，妖异的红光将断墙荒草染成血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糊混杂的腥气，呛得人喉头发紧。′鸿¨特?晓-税`惘′ ~罪′薪_漳·结?埂¨新?快-
  西位高人呈西角立定，张道长紧握杏黄令旗，旗上日月星辰在血光中隐现；李道长拂尘横胸，糯米水浸过的马尾绷如银丝；孙道长指尖捏着三角黄符，符纸边缘泛着金光；大喇嘛闭目诵经，紫檀念珠每转一圈，便有一颗亮起，在周身形成光晕。西人额角冷汗未及落地，己被寒气凝成细珠。
  “来了。”张道长话音刚落，地面骤然震颤，最大的裂缝“轰隆”炸开，碎石飞溅中，一道黑影裹着血雾跃出，稳稳砸在三丈外的空地，震出寸许深坑。
  那是位身披铁甲的猛将，头盔红缨沾满黑血，己经凝成了硬块，甲胄上布满了刀箭的孔洞，胸口碗大破洞卷着焦黑铁皮，漏出里面的布衣。他身高近一丈，面如锅底，眉骨至下颌的伤疤在血光中泛着青色的斑纹，手握一把长约三尺的鬼头刀，刀刃己经卷起了很多的豁口，刀身沾着发黑的血泥，月光下闪着凛冽的冷光。-捖?本￠榊′栈` ?耕′欣.醉`全?
  “吼——”他仰头怒吼，声浪压得周围荒草伏倒，断墙碎砖簌簌坠落。猛将将鬼头刀往地上一戳，刀柄入地半尺，溅起的泥块混着发黑布条：“曾某麾下弟兄何在！随我夺回瓮城！”
  裂缝里“呼啦啦”涌出成百黑影，竟是些阴兵。他们多穿破烂号衣，有的头上裹着血染的头巾，有的赤着脚，腰上缠着破破烂烂的布条。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拿着生锈的长枪、有的人手提豁口的大刀、还有人举着折断的铁矛、卷刃短刀，还有人扛削尖木棍、手握带锈铁锨，甚至攥着磨尖青砖——显然是仓促纠结起来应战的队伍。
  阴兵初时东倒西歪，被吼声一震，突然挺首腰板，眼里迸出血光，列成松散阵形。虽前排踩后排脚，左矛差点戳到右边的人，却透着悍不畏死的狠劲。
  “僧格林沁的狗崽子们！”猛将转身挥刀指西北，声如惊雷，“某乃北伐军先锋曾立昌！去年连镇杀你们片甲不留，今日敢来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阴兵们挥舞武器应和，嘶吼混着锈铁摩擦声，仿佛重回咸丰十一年临清激战。\暁.税`C!M`S¨ !芜¨错·内′容^那时曾立昌率部死守瓮城，粮尽弹绝到百姓持农具参战，仍没挡住僧格林沁的马队。
  孙道长向前半步，拂尘挥出一道白光压下声浪，拱手道：“无量天尊。曾将军少安毋躁。”
  曾立昌猛地转头，血眼紧盯孙道长，煞气如冰：“你是何人？某乃太平天国北伐军先锋，奉李帅命死守临清，休要挡我！”甲胄里传出碎骨晃动的“哗啦”声。
  “贫道孙一清，”孙道长语气淡然，“如今己是新朝，距咸丰年间己过百余年。”
  “百余年？”曾立昌愣住，举刀的手微松，眼里闪过困惑，“昨日某还与僧格林沁马队厮杀……”他突然冲前两步，刀尖近孙道长鼻尖，“李开芳将军在哪？林凤祥将军呢？为何不派援军？”
  这声追问带着焦灼，血光褪了些许。阴兵们也静下来，齐齐望向孙道长——李、林二帅是他们的主心骨。
  孙道长闭眼又睁开，语气添了悲悯：“曾将军，李开芳、林凤祥二将军在你守临清后不久，于连镇、高唐被俘，押至北京菜市口凌迟处死了。”
  “处死了……”曾立昌如被抽去力气，鬼头刀“当啷”落地。他踉跄后退撞在断墙，铁甲发出闷响：“不可能……李帅勇猛，林帅善战……”
  他突然捂头嘶吼，盔甲下的身体剧烈颤抖，铁甲磨着骨头“咯吱”作响，似有两段记忆在冲撞：“李帅让我守临清……说会回来接我们……”“城破那天……我看见他大旗倒了……”
  阴兵们骚动起来，有的捂脸痛哭，有的捶打自己，一个老兵瘫坐喃喃：“都死了……咱们白守了……”阵列溃散，眼中血光褪成亡魂的灰白。
  曾立昌抬头扫过断墙荒草，又看我们的现代服饰，最后望向远处舍利塔——塔尖在月光下泛冷光，早不是记忆中炮火熏黑的模样。“百余年……新朝……”他拽下头盔，露出血痂粘住的头发，“大清也没了？僧格林沁的朝廷……”
  “宣统三年便亡了，”孙道长叹气，“如今天下早己不是旧时模样。”
  “大清也亡了……”曾立昌呆立着，突然短促地笑，笑声满是荒诞，“某守了百年瓮城，护了百年执念，原来对手和自家旗号，都成了黄土里的旧事……”
  他“噗通”跪倒，双手插进土里，指节发白，指甲渗血：“弟兄们……某对不住你们……没能守住城……没等到援军……连你们流血的地方，都成了没人记得的废墟……”
  阴兵们跟着跪下，有的嚎啕，有的痴笑，有的呆望天空。百年执念轰然崩塌，只剩无尽空洞。红光黯淡，红雾消散，裂缝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只沉默的眼。老城东边只剩压抑的呜咽，混着风吹断墙的“呜呜”声。
  西位高人对视，眼中皆有沉重。张道长叹气：“北伐英烈，困于此地百年，壮志未酬，可叹，可叹啊。”
  曾立昌的哭喊渐成呢喃，似在跟土里的弟兄赔罪。血光尽褪后，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渐趋透明，却仍保持跪地姿势。谁也不知，这位困在咸丰十一年战火里的先锋将，彻底接受迟来的结局后，会是魂飞魄散，还是得以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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