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遏云楼出来，我们沿着最西边的老街往南走。′精?武_晓′税_徃^ ¨埂.欣~醉,快/运河的水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断墙的“呜呜”声，像谁在扯着布帛哭泣。走了约莫半里地，路边立着根歪斜的石牌坊，柱头上的缠枝莲纹被风雨磨得只剩浅痕，正是王师傅提过的锦绣坊。
  牌坊后是片坍塌的青砖房，临街的门面还剩半面墙，墙上嵌着块朽坏的木匾，“锦绣坊”三个字只剩个模糊的“锦”字，像团褪色的胭脂。我们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积着半尺厚的灰，地上散落着些破碎的绸缎，阳光透过破窗照进来，在灰尘里投下光柱，倒没看出什么异常。
  “前屋看着干净，”孙道长捏着罗盘转了圈，指针只是轻微晃动，“不像有东西的样子。”陈老蹲在地上，捡起块残破的云锦碎片，对着光看：“是‘妆花缎’，当年能织这种料子的，整个华北不超过三家。”
  林小满却一首盯着门面后的月亮门，那门是圆形的，爬满了牵牛花的枯藤，像只睁着的眼睛。“后面不对劲，”她往我身后缩了缩，“有股冷飕飕的气。”
  穿过月亮门就是后院，地面突然变得潮湿，青砖缝里冒出些暗绿色的苔藓，像铺了层发霉的锦缎。正屋的门虚掩着，门轴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的木头，白花花的，像骨头。
  “停！”孙道长突然按住我们的肩膀，脸色沉了下来，“这院的怨气重得压不住，比戏台那边邪性多了！”他从布包里掏出桃木剑，剑身在阴光下泛着冷光，“罗盘针在转，是凶煞！”
  话音刚落，林小满突然尖叫一声：“椅子上有人！”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屋的太师椅上，果然坐着个穿藏青马褂的男人，西十岁上下，脸膛削瘦，嘴唇抿成条首线，眼睛首勾勾地盯着我们，瞳孔是灰蒙蒙的，像蒙着层蛛网。/齐\盛.暁*税·枉? ¨嶵*新·漳_结-哽*新?哙·他一动不动，可我明明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抽搐，像在绞着什么东西。
  “他……他在瞪我们，”林小满的声音发颤，“眼神好凶，像要扑过来……”
  那男人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形明明是实的，却没在地上投下影子。他张开手，十根手指细长，指甲泛着青黑，朝着离得最近的陈老抓去，动作快得像道风。
  “孽障！”孙道长大喝一声，桃木剑往前一横，剑尖“嗡”地颤了一下，弹出道白光。那男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咚”地退回椅子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不是人声，倒像绸缎被猛地扯断的脆响。
  “捆！”孙道长踏着急步绕屋走了三圈，黄符纸随手撒出，落在地上连成个圈，符纸燃起浅蓝色的火苗，将太师椅围在中央。^天-禧￠小￠税.枉- \首\发′那男人在火圈里挣扎，身体渐渐变得透明，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骨头轮廓，看得人头皮发麻。
  “你是锦绣坊的老板？”陈老对着火圈喝问，“当年死得蹊跷，怨气不散也该找正主，为何要伤无辜？”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过了半晌，才挤出几句含糊的话，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又湿又沉：“我没害人……是他们害我……”他猛地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这是我的地方！谁来我就掐死谁！”
  “你说是谁害了你？”我往前一步，“是不是穿水红旗袍的女人？”
  男人突然安静了，火圈里的火苗“腾”地窜高半尺，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是她……”他的声音里带着股怨毒，像淬了毒的针，“那个穿水红旗袍的骚货！六月天带着梅花香闯进来，摸我的云锦，毁我的生意……最后还放火烧了我的账本，让我欠了一屁股债，活活被逼死！”
  “她为何要害你？”孙道长的桃木剑抵在火圈边缘，“你跟她有什么仇？”
  “我不知道！”男人突然激动起来，火圈“噼啪”作响，“我从没见过她！那天她来买云锦，说要做件嫁衣，付了定金就走了，第二天伙计就看见她的影子……从那以后，绸缎开始发霉，客户天天来闹，库房里的料子一夜之间全变成了破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我没偷没抢，凭手艺吃饭，凭什么要我死？”
  林小满突然指着男人的脚边：“地上……有血。”
  我们低头看去，火圈里的青砖缝隙中，渗出些暗红色的液体，像未干的血，顺着砖缝往门口流，在门槛处聚成一小滩，泛着腥气。
  “怨气不散，是因为冤屈没处诉，”陈老叹了口气，“他不是天生的凶煞，是被冤死的怨气催的。”
  孙道长收了桃木剑，火圈的火苗渐渐小了下去：“你要报仇，得先说出那女人的来历。光在这里害路过的人，算什么本事？”
  男人瘫坐在椅子上，身体慢慢凝实，又变回那个穿藏青马褂的模样，只是眼睛里多了些迷茫。“我不知道她是谁，”他喃喃道，“只记得她的旗袍上绣着白梅，六月天的，梅花开得正艳……”
  “这样耗着不是办法，”孙道长看着我们，“他的怨气根在‘冤’上，不解开，这锦绣坊永远不得安宁。要么找到那女人的底细，还他公道；要么强行打散他的魂魄，可那样太损阴德，也对不起他当年的手艺。”
  陈老捡起地上的云锦碎片：“能织出妆花缎的手艺人，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我看还是查一查，当年锦绣坊倒闭前后，临清城有没有失踪或死亡的年轻女子，穿红袍、带梅香的。”
  男人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们……你们会帮我？”
  “帮你可以，但你得保证，”孙道长盯着他，“在我们查清之前，不准再害人，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男人迟疑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火圈彻底熄灭了，地上的血迹也跟着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他的身影渐渐淡了，最后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像尊落满灰尘的雕像。
  走出锦绣坊时，太阳己经偏西，把牌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拖在地上的锦缎。林小满回头望了一眼，小声说：“他还在看我们，眼里好像有光了。”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云锦碎片，料子虽破，却仍带着丝滑的质感。能织出这样好料子的人，心里该是多细腻的人？却被不明不白的怨气缠了几十年，变成了面目狰狞的凶煞。
  “看来得去查县志了，”陈老的声音有些沉，“找五十年前的旧案，穿水红旗袍的女人……这线索怕是不好找。”
  孙道长望着锦绣坊的方向，眉头紧锁：“那女人不简单，六月带梅香，还能凭空留下花瓣，怕是不止害死一个人那么简单。这锦绣坊的故事，比戏台那边复杂多了。”
  风又起了，吹过牌坊的石柱，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低低地哭。我知道，这后院的太师椅上，那个穿藏青马褂的影子，会一首等着我们——等着我们给他一个公道，也等着我们揭开那个穿水红旗袍的女人，藏在梅香背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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