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楼的拆除工程和住院楼的改造同步推进，那边的负责人姓孙，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平时嗓门大得能穿透三层楼板。~精?武?小¨税~旺? ?埂/薪+蕞￠全′这天他却缩着脖子来找我，站在铁皮房门口搓着手，脸色比刚拆的碎砖还灰。
  “张哥，出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后勤楼的方向瞟，“器材仓库邪性得很，工人进去拆货架，里面的灯忽闪忽闪的，跟接触不良似的，还总有脚步声，‘踏踏踏’的，可里面明明没人啊。”
  我心里一沉。后勤楼是栋老平房，器材仓库在最东头，平时堆着些旧病床、报废的输液架，还有些没来得及处理的医疗器械。“没找电工看看？说不定是线路老化了。”
  “找了，”孙师傅摇头，喉结动了动，“电工查了线路，说好好的，可一进去灯就犯毛病。那脚步声也怪，总在货架后面响，喊一声就停，过会儿又响，跟有人躲着似的。前阵子B超室那事刚过，工人们心里发毛，说啥也不进了。”
  这话说得我也犯嘀咕。前几次的事让工地上人心惶惶，再出点岔子，怕是没人敢干活了。我让孙师傅先稳住工人，转身去找医院的刘师傅。!我_的￠书.城? ^芜￠错￠内^容￠
  刘师傅正在核对后勤楼的物资清单，听我说仓库的怪事，愣了愣：“不能啊，后勤楼从没出过事，都是些杂工和仓库管理员在这儿，平平安安的。”他翻着手里的登记本，“你看，最近十年都没报过工伤，更别说死人了。”
  “可工人总不能平白无故听见脚步声吧？”我追问。
  刘师傅挠着头想了半天，还是摇头：“真没有。仓库以前是老张管着，上个月突然脑溢血，送急救室抢救了两天，没救回来……但他是在住院楼走的，跟仓库没关系啊。”
  我心里一动：“这老张，走路是不是不太方便？”
  “哎？你怎么知道？”刘师傅眼睛一亮，“老张年轻时摔过腿，右腿有点跛，走路总‘拖踏拖踏’的，在走廊里一听就知道是他来了。”
  我没说话，转身往仓库走。孙师傅带着两个胆大的工人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撬棍，脸色发白。“张哥，真要进去？”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我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堆着半人高的货架，上面摆着些蒙着布的器械。,k-a′k.a-x`s.w^.!c+o.m,屋顶的白炽灯果然“滋滋”响着，忽明忽暗，光线在货架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有人在后面躲着。
  我们刚拿起扳手准备拆货架，身后突然传来“拖踏、拖踏”的脚步声，从仓库最里面的角落传来，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拖着腿在走。
  “谁？”孙师傅大喝一声，举起撬棍。
  脚步声停了。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灯还在闪，映得货架上的布单轻轻动，像有人在后面喘气。
  我想起刘师傅的话，从口袋里摸出枚老钱——是枚道光通宝，周师傅上次给我的，说能镇住些小邪祟。我走到仓库门框边，把铜钱稳稳地放在门楣上，指尖刚离开，头顶的灯突然不闪了，亮得刺眼。
  “拖踏、拖踏”的声音也没了。
  我们在仓库里待了半个小时，拆了两个货架，再没听见任何动静。孙师傅摸着后脑勺，一脸诧异：“邪了，这就好了？”
  我没说话，心里大概有了数。下午我又去找刘师傅，把听见的脚步声形容了一遍，特意提了“拖踏拖踏”的节奏。
  刘师傅一拍大腿：“准是老张！他这辈子最看重这仓库，退休了还天天来转转，说里面的器械都是老伙计，扔了可惜。上次脑溢血送医院前，他还跟我念叨，说货架第三层的手术刀该擦擦了，别锈了……”
  他说着红了眼眶：“老张走得急，怕是心里还惦记着仓库，回来看看。”
  当天晚上，我买了些纸钱、香烛，还有老张爱抽的红塔山，独自去了仓库。孙师傅要跟着，被我拦住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月亮挂在后勤楼的屋顶，仓库门口的白炽灯安安稳稳地亮着。我把贡品摆在门口，点燃香烛，对着仓库门说：“张师傅，我知道您惦记这儿。您放心，这些器械我们不会乱扔，会交给医院统一处理，该修的修，该留的留。您啊，也该歇歇了，别总惦记着，家里人还等着您呢。”
  说完，我把纸钱点燃，火光在风里跳着，映得仓库门口的影子忽长忽短。烧到一半时，眼角余光瞥见仓库里好像有个影子，在货架后面晃了晃，很高，有点佝偻，走路时右腿确实拖着，“拖踏、拖踏”的，慢慢往仓库深处走，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就不见了。
  我没敢出声，等纸钱烧完，香烛燃尽，才对着仓库鞠了三躬，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仓库的灯安安静静地亮着，门口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片梧桐叶，是从仓库里面飘出来的——老张以前总说，仓库后面的梧桐树是他亲手栽的。
  第二天一早，孙师傅兴冲冲地来找我：“张哥，邪门了！今天工人进仓库，灯好好的，啥动静都没有！拆货架时还在最里面的角落找着个旧算盘，上面还记着器械的数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后勤楼的拆除工程顺利推进，仓库里再没出过怪事。只是偶尔路过时，会看见仓库后面的梧桐树在风里摇，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慢慢走，拖着一条腿，“拖踏、拖踏”的，很轻，很稳。
  刘师傅后来告诉我，老张的儿子来收拾遗物时，拿走了那把旧算盘，说这是父亲生前最宝贝的东西，算账从不用计算器，就爱扒拉这算盘珠子。“他儿子说，夜里梦见老张了，穿着蓝布褂子，在仓库里扒拉算盘，笑得可开心了。”
  我望着后勤楼的废墟，阳光落在碎砖上，暖融融的。原来有些“怪事”，不过是放不下的牵挂，是没说完的惦念。你懂了，敬了，他也就安心了，会慢慢转身，往该去的地方走，不带走一片灰尘，只留下些暖暖的念想，藏在风里，藏在树叶的沙沙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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