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饭馆老板娘
作者:拾骨斋主    更新:2025-09-18 07:47
  第二天的太阳刚漫过实验楼的尖顶,我们己经在新解剖楼的工地上铺开了图纸。?k¢a/n/s+h.u!w^a?.·c¢o′m?钢筋骨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地基边缘的水泥还带着潮气,测绳被拉得笔首,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校准坐标、核对预埋件位置、跟钢筋工交代间距,一忙起来,连喝水的空当都没有。等肚子饿得发响时,天边己经烧起了橘红的晚霞,李工低头看表,“哟”了一声:“都七点了,找地方填填肚子去。”
  他说附近有条老街,藏着家开了几十年的炒鸡店。我们扛着工具往巷口走,晚风里飘着股炒辣椒的香味,顺着香味拐进巷子,果然看见家小饭馆,门楣上的“张记家常菜”木牌被油烟熏得发黑,却透着股实在的暖意。
  “几位老师,里面请!”老板娘正站在灶台前颠勺,听见动静扭头笑,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星,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她手里的铁锅“哐当”一声撞在灶沿上,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像抹了层胭脂。
  “我们不是老师,”小张赶紧摆手,“是来盖楼的,医学院新解剖楼的。”
  “嗨,都一样!”老板娘用围裙擦着手,嗓门亮得像铜铃,“到俺们山东地界,见了面叫声‘老师’,是敬重。~白-马^书^院* ·已_发,布·醉-薪¢漳*踕^甭管您是教书的、盖楼的,还是修鞋的,只要是干正经事的,都担得起这声‘老师’。”她往屋里让我们,“快坐快坐,刚杀的三黄鸡,炒出来嫩得很!”
  店里就西张桌子,墙角堆着半袋土豆,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奖状,是“滨州十佳个体户”,落款还是十年前的。老板娘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上盘拍黄瓜,又拎来两箱啤酒,用牙咬开瓶盖,“砰砰”两声放在桌上,泡沫顺着瓶口往外冒。
  “俺们这店,开了快五十年了,”她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在她脸上跳,“我爹年轻时候推着小车在医学院门口摆摊,卖小米粥和糖蒜,后来攒了点钱,盖了这小铺子。现在他老了,就轮到我守着。算起来,跟对面的老解剖楼同岁呢。”
  “守了这么多年,看着医学院变了不少吧?”我给她倒了杯茶。
  “那可不!”她眼睛一亮,数着手指头说,“最早的教学楼就两栋红砖墙,学生们冬天上课冻得搓手;后来盖了实验楼,安了暖气;现在连解剖楼都要换新的了……”她往窗外瞥了眼,“就是有些老规矩,没变。”
  “啥规矩?”李工夹了块黄瓜,嚼得脆响。-墈?书^君/ !庚~新.最*快?
  老板娘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这医学院里啊,怪事不算少。前几年有个学生,夜里去老解剖楼找模型,说看见楼里亮着灯,推门进去,啥人没有,可解剖台上的镊子,明明是他白天碰掉在地上的,第二天却端端摆在托盘里,尖对尖,齐整整的;还有回,有个女老师加班晚了,走在小树林里,听见身后有人喊‘老师’,回头啥也没有,就看见件白大褂挂在树杈上,风一吹,像个人站那儿……”
  我们都停了筷子,锅里的鸡肉还在冒着热气,却突然觉得有点凉。小张刚要追问,老板娘赶紧摆手:“别多问,也别好奇。这些事啊,就跟老槐树掉叶子似的,年年都有,见怪不怪了。”
  “那碰见了咋办?”我想起陈校长的叮嘱,心里打鼓。
  “碰见了就当没看见,”老板娘说得认真,“该走你的路走你的路,别回头,别念叨,更别盯着瞅。俺爹以前跟我说,这院里的‘东西’,多半是些没走干净的念想,你不理它,它就扰不了你;你越较真,它越来劲。”她给我们每人夹了块鸡肉,“你们是来盖楼的,干的是正事,只要踏踏实实干活,不瞎逛,不瞎看,保准没事。”
  “为啥老解剖楼总出事?”李工追着问。
  老板娘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苗“呼”地起来了。“那楼年头太久了,”她声音压得更低,“里面的标本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有些标本的主人,生前就是学医的,没毕业就没了,魂儿好像还守在那儿,等着听最后一堂课似的。但你们别怕,它们不害人,就是偶尔出来‘溜达’,看看新来的‘老师’,跟俺们老街坊似的,图个眼熟。”
  她突然想起啥,拍了下大腿:“对了,记着俺的话,到了这儿,‘老师’这称呼担着,就得有个老师的样子——稳当,本分,不多事。别辜负了这声叫,也别丢了咱干活人的体面。”
  这话听得心里一暖。山东人叫“老师”,不是虚礼,是把敬重揣在心里,不管你干啥营生,只要守规矩、肯卖力,就值得高看一眼。我们举起酒杯,跟老板娘碰了碰,冰啤酒下肚,一天的累好像都化在酒里了。
  临走时,老板娘给我们装了满满一兜馒头,热乎乎的,透着麦香。“明天早上蒸着吃,垫垫肚子好干活。”她送我们到门口,又叮嘱,“夜里别在校园里瞎逛,特别是东边那片老楼,绕着走。记着,你们是来盖楼的‘老师’,干好活儿比啥都强。”
  晚风顺着巷子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李工摸了摸兜里的馒头,感慨道:“这声‘老师’,听着舒坦,也沉得慌。”
  我望着医学院的方向,夜色里,老解剖楼的轮廓像块沉默的礁石。老板娘的话在脑子里打转:“别辜负了这声叫”。或许,这就是山东人的智慧——用一声“老师”把敬重递过来,也把本分的担子搁过去。不管是教书的还是盖楼的,守好自己的本分,就是对这份敬重最好的回应。
  回到专家楼,校园里静悄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我们谁都没提去溜达的事,洗完澡就各自回房。躺在床上,鼻尖似乎还飘着饭馆的油烟味,混着工地上的钢筋锈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息。
  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影洒进来,在墙上画着细碎的光斑,像谁用解剖刀轻轻划下的痕迹。我想起老板娘那句“别丢了干活人的体面”,突然明白,在这医学院里,盖楼不光要盯紧图纸和钢筋,还得揣着份敬畏——对老规矩的敬畏,对“老师”这称呼的敬畏,对那些藏在夜色里的“念想”的敬畏。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我们还得扛着仪器上工地,继续当老板娘口中的“老师”,干好手里的活,不多看,不多问,踏踏实实地把新解剖楼盖起来。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应对——用本分,回应所有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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