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山里又走了五天，地图上标记的“落霞村”终于在暮色里显出轮廓。·2?芭^墈?书+蛧? \唔_错+内!容?这村子比石窝村大得多，青砖瓦房沿着山腰排开，只是门窗大多朽烂，门框上的春联褪成了惨白，风一吹，纸渣簌簌往下掉，像有人在哭。
  “就住这儿吧。”陈工指着村头一座两进的宅院，院墙虽塌了半边，正屋却还结实，“看这气派，以前准是村里的大户。”院门是雕花的，刻着“耕读传家”西个字，只是“读”字被虫蛀了个洞，透着股说不出的荒凉。
  我们分三组收拾：男队员清理正屋和东厢房，女队员打扫西厢房，陈工带着人检查电路——虽然知道没电，总得多份小心。我和小李、小王负责正屋，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屋里摆着套老旧的八仙桌，对面是把太师椅，黑檀木的，扶手被磨得发亮，椅背上搭着件藏青色的马褂，领口还系着颗铜纽扣，像刚有人脱下似的。
  “这椅子够年头了。”小王伸手想去摸，被陈工喝住：“别动！老物件有灵性，尤其这种常坐人的家具。~x/w+b!b′o￠o?k_..c/o`m,”他指了指墙上，那里挂着个相框，玻璃早碎了，里面的黑白照片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穿着马褂，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眼神锐利，像在盯着我们。
  “是这宅子的主人吧。”小李小声说，“看着不好惹。”
  西厢房堆着些柴火，女队员小林和小张正往外搬，突然听见“哗啦”一声，最底下的柴火塌了，露出个铜烟杆，杆上刻着“延年”二字，包浆厚重，显然用了很多年。“这玩意儿能值点钱吧？”小张捡起来擦了擦，揣进了兜里。陈工看见了，皱了皱眉，没说话。
  收拾到天黑，总算能落脚。正屋当仓库，东厢房住男队员，西厢房住女队员。夜里起了雾，山里的雾带着股凉意，顺着门缝往屋里钻。我睡得浅，凌晨时听见院里有动静，像有人在踱步，脚步很重，踩在碎石上“咯吱”响。悄悄爬起来从窗缝往外看，月光下，那把太师椅竟摆在了院中央，马褂搭在椅背上，像有人刚在这儿坐过。+w^o\s*y!w..′c-o￠m+
  第二天一早，小林突然发起高烧，体温表显示三十九度八，脸烧得通红，嘴里反复念叨：“别拉我……马褂……烟杆……”陈工让小李和小王往外走，去有信号的地方叫救援，剩下的人守着小林，用湿毛巾给她降温。
  怪事却没停。刚校准的全站仪，指针突然乱转，对着正屋的方向剧烈颤抖；东厢房的门，夜里明明插好了，早上却敞着条缝；最吓人的是，小王发现太师椅又回了原位，可椅垫上多了个浅浅的印子，像有人刚坐过。
  “小张，你捡的烟杆呢？”陈工突然问。小张脸一白，赶紧摸兜，掏了半天没掏出来：“昨……昨晚还在西厢房窗台上……”我们去找了个遍，连柴火堆都翻了，就是没见踪影。
  “我就说别碰老东西。”陈工的脸色沉得像锅底，“这宅子的老头，怕是个执拗性子，烟杆准是他的心爱之物。”他让我们把带来的压缩饼干、罐头，摆到八仙桌上，对着照片作了个揖：“老先生，我们是勘探队的，借您的房子歇脚，不懂规矩，冒犯了，这点东西您收下，我们这就走，绝不再打扰。”
  话音刚落，院里突然刮起一阵风，卷着尘土扑向正屋，相框里的照片晃了晃，玻璃碎片“哗啦”掉了一地。
  傍晚时，小林的烧退了些，能说上话了，她说夜里看见个穿马褂的老头，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捏着烟杆，说“这是我的地儿”。
  救援队是第二天中午到的，带着担架和药箱。抬小林走的时候，她突然指着太师椅喊：“烟杆在那儿！”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烟杆果然摆在椅垫上，铜头闪着光，像是被人特意放回去的。
  离开落霞村时，陈工让我们把马褂叠好，放回椅背上，又在院门口撒了把米。“老辈人说，住过人家的地方，走时得留口饭，算是谢过借宿之恩。”他望着那座老宅，照片上的老头，在阳光下竟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走了很远，我回头望，看见西厢房的窗户开了条缝，像是有人在里面看我们。小王突然说：“你们觉不觉得，老头其实没恶意？他就是不想有人动他的东西。”
  陈工叹了口气：“人老了，就念旧，何况是死后守着宅子的魂。咱们闯了人家的地，碰了人家的念想，没被折腾得更惨，算是客气了。”
  后来在勘探报告里，我特意加了条备注：铁路线绕村落一千米施工，保留原有建筑轮廓。主任问为什么，我没提马褂和烟杆，只说“尊重民俗”。有些事，不必说透，就像那座老宅里的太师椅，照片上的老头，不过是想让人知道：这里曾有人住过，有过烟火，有过舍不得放下的日子。
  再后来，听说施工队路过落霞村时，特意绕了路，没人敢进那座老宅。有个老工人说，起雾的夜里，看见宅院里亮着点微光，像有人在抽旱烟，烟圈顺着门缝飘出来，在院里打了个转，又慢慢散了。
  或许，那老头只是想守着自己的家，安安静静地，等一场不会再来的客。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轻轻走开，把那份寂静还给老宅，把那段往事还给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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