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开业那天，锣鼓敲得震天响，我站在剪彩台后，看着涌进大门的人流，手机在兜里震动——陈燕发来消息：“恭喜陈副经理，晚上回家做你爱吃的红烧肉。¨鸿￠特/暁?税-罔- ^更/歆\最!哙`”我笑着回了个“遵命”，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升职文件下来的同时，双方父母也敲定了婚期，就在秋收之后，说是“秋实冬藏，日子扎实”。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上了发条，白天在商场盯着收尾工作，晚上和陈燕挤在出租屋里挑婚纱、选喜服。她总说“要穿大红的，像我奶奶当年那样，盘扣上绣鸳鸯”，说着就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照片上的老太太穿着红袄，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我们跑遍了城里的服装店，终于在一家老字号找到件合身的红嫁衣，盘扣是真丝的，摸着手感滑溜溜的，陈燕穿上在镜子前转了圈，红布像朵花似的绽开，我看得发愣，她伸手在我眼前晃：“傻了？以后就是你媳妇了。”
  拍婚纱照选在城郊的花海，摄影师说夕阳下拍出来最浪漫。我们租了辆白色轿车，后备箱塞满新买的红被褥、红脸盆，都是按老家规矩备的“嫁妆”。\看?书′君^ ?无¨错?内_容￠陈燕坐在副驾，哼着歌涂口红，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拍完照往回赶时，天擦黑了，路过一片荒坡，司机突然减速：“这地方别多看，以前是乱葬岗，埋的都是没出嫁的姑娘。”
  我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荒草疯长，没过膝盖，坡上有个孤零零的土坟，连块碑都没有，只插着根朽木牌，被风吹得“吱呀”响，像谁在哭。陈燕突然抓紧我的手，声音发紧：“快开吧，我心里发慌。”
  回到家时还好好的，她跟我妈说婚纱裙摆太长，走路得提着，我妈笑着说“这才像新娘子”。可晚饭吃到一半，陈燕突然放下筷子，眼神首勾勾的：“我去补个妆。”转身进了卧室。
  等了足有一刻钟，里面没动静。我推门进去，头皮“嗡”地一下——她正对着镜子描眉，口红涂得嘴角都是，像流血似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镜面上，晕开一片红。“燕子？”我伸手想拿她手里的眉笔，她猛地尖叫一声，把我推开，力气大得吓人：“别碰！我的胭脂还没匀……”声音尖细，像指甲刮玻璃，眼神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纨,本￠神￠颤- ~冕-费\越`毒/
  我妈在门外听见动静，进来一看，脸瞬间白了，拉着我往后退：“这是撞上啥了？快去叫王奶奶！”王奶奶是村里的老人，年轻时帮人看过“邪病”，我撒腿就往她家跑，夜风灌进裤腿，凉得像冰。
  王奶奶拄着拐杖来的时候，陈燕还在镜子前哭，嘴里反复念叨：“我的嫁衣呢……为啥她能穿红的……”老人往她跟前一站，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发黑的桃木片，往陈燕额头上一贴，她“啊”地一声瘫坐在地，眼神慢慢清明了些，却还抽噎着：“我刚才……好像有人在我耳边哭，说她也想穿嫁衣……”
  “是荒坡上的‘望门寡’。”王奶奶叹了口气，摸了摸陈燕的手，“那是没出嫁就没了的姑娘，坟头连块碑都没有，看着你穿红戴绿，心里羡慕，就跟着来了。”她让我妈找张黄纸，剪了个小人，又让我去买纸钱、纸衣，“得给她配个‘夫婿’，了了这桩心愿，她才肯走。”
  我跑遍村里的小卖部，没找到现成的纸人，王奶奶就让我拿硬纸板剪，说“心诚比啥都强”。我笨手笨脚剪了个纸人，她用毛笔在上面画了眉眼，又写了“某氏之夫”，用红线把纸人跟纸衣捆在一起，“这样才算成对”。
  天黑透后，王奶奶带着我们去村口的十字路口，说“这里路宽，方便她‘走’”。老人点了三炷香，插在地上，对着荒坡的方向念叨：“姑娘，别惦记了，给你寻了好人家，有衣穿，有伴儿，安安稳稳过日子去，别再来扰着新人……”
  我蹲在地上烧纸，火苗“呼呼”地窜，把纸人、纸衣卷进去，红通通的火光映着周围的树影，竟不觉得怕。陈燕站在旁边，起初还发抖，后来也蹲下来帮忙添纸，说“她也挺可怜的”。烧到最后，纸灰打着旋往上飞，像一群白蝴蝶，风一吹，全飘向荒坡的方向，地上干干净净，连个火星子都没剩。
  回到家，陈燕倒头就睡，一夜没再闹。第二天醒来，她摸着额头笑：“昨晚梦见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梳着长辫子，冲我鞠了一躬，转身就走进花海了。”
  婚礼那天，天格外蓝。陈燕穿着红嫁衣站在院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鬓角的碎发都闪着光。拜堂时，我偷偷往村口望了一眼，远处的荒坡被秋阳染成金红色，风里飘着桂花香，像是有人在远远地送祝福。
  王奶奶来喝喜酒时，塞给我个红布包，里面是片晒干的桃叶：“压在枕头底下，保平安。”她喝了口酒，咂咂嘴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怕是故去的，你敬她一分，她就护你一分。那姑娘不是来捣乱的，就是想了个心愿，你帮了她，她自然会祝福你。”
  婚后回门，路过那片荒坡时，陈燕让司机停了车。我们下车往坡上看，那座孤坟前不知何时多了束野菊花，黄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晃。“是她收到了吧。”陈燕拉着我的手，眼里亮晶晶的。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我突然觉得，这世间的缘分从来不止一种。一场婚礼，不光拴住了两个相爱的人，还悄悄圆了一个陌生人的梦。那些看不见的牵挂，说不出的心愿，只要多一分体谅，就能化作最温柔的祝福——让活着的人踏实过日子，让故去的人安心入梦乡。
  就像此刻，阳光正好，爱人在旁，远处的荒坡上，野菊花开得正旺，一切都安稳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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