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结束那天，总工把我们三个实习生叫到板房办公室，递过来盖着红章的实习证明，粗粝的手指在我名字上敲了敲：“小伙子实诚，去了新单位好好干，别给我丢人。¨小.税/C?M¨S′ `首_发,”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心全是汗——国字头的单位，是全村人想都不敢想的去处。
  回学校参加毕业考试，陈燕每天在自习室帮我占座，搪瓷缸里泡着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她总说：“等你工作定了，我就去你老家看看，听说叔叔做的红烧肉特别香。”成绩出来那天，她攥着我的成绩单，眼泪掉在“合格”两个字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工作安排妥当后，我揣着报到证，拉着陈燕回了趟老家。绿皮火车刚进站，就看见我爸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在站台外等，车把上绑着红绸子，看见我们，车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我大儿回来了！还把对象带来了！”
  回家的土路坑坑洼洼，他骑车带着陈燕，我在后面推着，风里全是他的大嗓门：“村东头老李头知道不？他孙子在县城税务局上班，天天跟我嘚瑟，这回我得让他瞅瞅，我儿子进了国家单位，以后修的桥比他孙子盖的章都多！”
  到家时我妈正蹲在灶台前炖排骨，铁锅沿冒着白汽，香味飘出半条街。^求_书+帮! ￠毋?错`内?容,我爸拽着陈燕进了堂屋，指着墙上泛黄的奖状：“你看他小学得的‘三好学生’，那时候就显露出聪明劲儿了！”陈燕抿着嘴笑，偷偷拽我袖子：“叔叔比你说的还逗。”
  晚饭时，我爸就着煤油灯喝了两盅散装白酒，脸涨得通红，正说得起劲，突然放下酒杯，筷子停在半空：“说起来，你爷爷最近总托梦给我。”
  “托梦？”我夹排骨的手顿了顿。爷爷走了五年，葬在村后的山坡上，每年清明我们都去添土。
  “可不是嘛，”我爸咂了口酒，酒盅在桌上磕出轻响，“说他住的房子漏雨，墙皮都泡软了，让我给拾掇拾掇。我头回当是自己瞎想，没当回事，结果昨儿夜里又梦见了，他站在雨里，裤脚全湿了，跟我急眼呢。”
  我妈在旁边用围裙擦手：“老糊涂了吧？坟茔地哪来的漏雨？许是你想爹了。*9-5+x\i\a`o,s-h-u\o·.￠c-o\m~”
  我爸却梗着脖子较真：“不对，肯定是有事。明天我上山瞅瞅去。”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铁锹就要出门，我赶紧跟上：“我跟你一起去。”陈燕也想跟着，我妈拦她：“山上草窠里有蛇，你在家帮我择豆角。”
  村后的山坡长满酸枣刺，爷爷的坟在一片松树林里，石碑是我爸当年请石匠凿的，“先考XXX之墓”几个字还清晰。离老远我就瞅见不对劲——坟头右侧塌了个小窟窿，拳头大小，周围的土是新翻的，像是被雨水冲的。
  “你看！”我爸蹲下身，手指戳着那窟窿，“真漏了！我说老爷子咋托梦呢。”他扒开周围的虚土，窟窿比看着深，能看见里面的棺木边角，潮乎乎的像是渗了水。
  “前阵子那场暴雨太猛，准是把土冲塌了。”我心里有点发酸，爷爷生前最讲究，住的土坯房都扫得一尘不染，如今“房子”漏了，不定多憋屈。
  我们回家取了新土和麦秸，我爸还特意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他蹲在坟前，像给自家房顶糊泥似的，先把窟窿周围的虚土清干净，再把麦秸混着新土捣实，最后用石板盖住，拍得结结实实。
  “爹，这回不漏了，您住着舒坦点。”他边干活边念叨，“我大儿现在出息了，进了国家单位，以后给您修座‘大瓦房’，让您在那边也挺首腰杆。”
  修完坟下山时，他脚步轻快了不少，嘴里哼着早年的夯歌，调子忽高忽低。陈燕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看见我们，手里的花布帕子挥得老高。
  当天晚上，我爸在炕头睡得格外沉，打呼的声音震得窗纸都颤。第二天一早天没亮，他就掀了被子，嗓门亮得像吹哨：“你爷爷又托梦了！”
  “这回说啥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
  “他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站在一座亮堂堂的瓦房门口，跟我说‘不漏了，这新房住着舒坦’，还笑了，说让我放心，他在那边挺好。”我爸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你说邪乎不邪乎？”
  我妈在灶台前添柴，火苗映着她的脸：“准是你心里踏实了，才做这种梦。”
  可我知道不是。爷爷走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中，他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要好好念书，给家里争口气”，如今我揣着国字头单位的报到证站在他坟前，他肯定都看见了。
  临走前，我和陈燕又去了趟坟地，在碑前摆了束野菊花。风穿过松树林，“沙沙”地响，像是谁在低声笑。陈燕拉着我的手，轻声说：“爷爷肯定高兴坏了。”
  回单位的路上，坐的还是那趟绿皮火车。我爸托人给我带了罐腌萝卜，说“单位食堂的菜没滋味”。车过黄河时，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突然觉得，所谓的托梦，或许不是迷信，而是亲人之间的牵挂——他在那边惦记着我们，我们也在这边记挂着他，哪怕阴阳相隔，这份念想也能顺着风，顺着雨，传到彼此心里去。
  陈燕靠在我肩膀上看风景，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我摸出兜里的实习证明，边角己经被攥得发皱，却像揣着块滚烫的烙铁——这不仅是我的前程，也是爷爷没说完的盼头，是爸酒盅里晃荡的骄傲，得好好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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