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修到一个小山坡下时，正是初夏，山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的、黄的、紫的，顺着坡势铺到山顶，风一吹，像流动的彩绸。′d-u¨s_h,u′8/8..\c?o′m_负责测量的刘工站在坡下掐着腰笑：“这地方风水好，晚上能睡个踏实觉。”
  我们在坡底扎了三顶蓝色帐篷，帆布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三只伏在地上的大鸟。吃完晚饭，大周提议：“上去看看？山顶肯定能看见日落。”我和小马正闲得慌，拎着水壶就跟着往上爬。
  山坡不算陡，长满了没膝的野草，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爬到半山腰，撞见个放羊的老汉，赶着一群山羊慢悠悠往下走。“年轻人，天黑前赶紧下来，这山上不太平。”老汉的胡子花白，眼神却亮得很，往山顶指了指，“那上面原来是古战场，早年间打过大仗，死了不少人，当地人初一十五还来烧纸呢。”
  大周嗤笑一声：“大爷，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个？”
  老汉没接话，只是赶着羊往山下走，嘴里哼着含糊的小调，歌词听不清，调子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苍凉。
  山顶确实敞亮，能看见远处的河流像条银带子，太阳正往山后沉，把云彩染成金红色。^咸/鱼_墈/书/ ￠嶵￠新,蟑/結?耕-新￠哙`小马举着手机拍照，大周捡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突然指着我们脚边：“你们看这土。”
  我们低头一看，草皮下的土是暗红色的，像掺了血。扒开表层的浮土，能看见些锈迹斑斑的碎片，像是箭头的残骸。“还真有打仗的痕迹。”我心里莫名有点发沉，不知是累的还是咋的，总觉得这山顶的风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天黑透了才回到帐篷。山里的夜格外静，只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虫鸣。我们仨躺在各自的睡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大概是白天爬山累狠了。
  睡到半夜，我突然被一阵喊杀声惊醒。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真切切从外面传来的，有男人的怒吼，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箭矢破空的“咻咻”声，密密麻麻的，像是就在帐篷外。
  我心脏猛地一缩，刚想翻身，旁边的大周突然按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凉得像冰，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看看外面！”
  小马也醒了，呼吸声粗得像风箱。我们仨屏住呼吸，慢慢挪到帐篷边，掀起一道帆布缝往外看——这一看，魂都快吓飞了。¨x*s\c_m?s_w·.?c^o·m+
  帐篷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挤满了人，全是古代士兵的打扮，穿着破烂的铠甲，有的戴着头盔，有的光着脑袋，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他们分成两队，正打得难舍难分，手里的长矛、大刀碰撞在一起，火星子溅得老高，映亮了一张张狰狞的脸。
  有个士兵被一刀砍中肩膀，鲜血“噗”地喷出来，染红了胸前的铠甲，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依旧举着刀往前冲，嘴里嘶吼着听不懂的方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旁边有个骑兵，战马西蹄腾空，马背上的士兵张弓搭箭，箭矢射出的瞬间，对面一个士兵应声倒地，捂着胸口在地上抽搐，鲜血顺着草叶往下流，在月光下泛着黑红色。
  最吓人的是他们的脸，大多没有表情，像是被冻住了，只有眼睛里透着股狠劲，像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有个断了胳膊的士兵，拖着半截袖子冲过来，离我们的帐篷只有几步远，我清楚地看见他脖子上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可他就是不倒，依旧挥着刀往前砍。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帐篷帆布都在抖。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浸湿了衣领，黏糊糊的难受。旁边的大周脸色惨白，手紧紧攥着睡袋的拉链，指节都白了。小马闭着眼睛，头埋在膝盖里，身子抖得像筛糠。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就在鸡叫的瞬间，那些士兵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动作突然慢了下来，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有个举着大刀的士兵，刀还停在半空，人却一点点淡了下去，最后化成一缕白烟，散在风里。
  厮杀声也跟着消失了，像被谁按了静音键。
  等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彻底消失，我们仨还僵在原地，半天没敢动。帐篷外的草地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兵器，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和平常一样。
  可我们知道，刚才的一切不是梦。我的后背己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大周的手还在抖，他说刚才看见一个士兵的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瞳孔；小马半天说不出话，缓过来后第一句就是：“古战场……阴兵……老人们说的是真的……”
  那天早上，工地上没人说话，我们三个像丢了魂似的，测量时好几次看错数据。刘工看出不对劲，问我们咋了，大周把半夜的事一说，他的脸也白了，半晌才说：“以前听老辈人讲过，古战场阴气重，到了特定时候，战死的士兵会重复当年的厮杀……没想到是真的。”
  他当天就向项目部汇报，申请把营地往后挪了半里地，还在原来的地方烧了些纸钱，说是“给老祖宗们赔个礼”。
  后来再没人敢在晚上靠近那个小山坡，连白天测量都尽量快点完事。有次我站在坡底往上看，阳光正好，山花依旧开得灿烂，可我总觉得，那些花丛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正默默地看着我们，看着这片曾经浸透鲜血的土地。
  夜里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喊杀声，但我们谁也不敢再掀开帐篷看。刘工说，那是老祖宗们在自己的时空中厮杀，跟我们没关系，只要不打扰他们，就不会出事。
  我想起放羊老汉哼的那首苍凉小调，或许他唱的，就是那些战死士兵的故事。他们被困在这片土地上，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当年的战斗，不知疲倦，也不知停歇，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而我们，只是偶然闯入这场梦的过客，惊鸿一瞥，却足以记一辈子——有些历史，不光写在书本里，还藏在风声里，藏在月光下，藏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等着被偶尔撞见的人，悄悄记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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