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学校那几天，宿舍里总弥漫着一股晒过的被褥味，混合着从老家带回来的土特产香气。~嗖￠艘`暁^税`蛧? /追·醉^歆·璋-节?山东的李军从包里掏出两袋周村烧饼，往桌上一扔，自己先拿起一块嚼着，含糊不清地说：“这个暑假，我算是见识了啥叫‘死不瞑目’。”
  我们仨正围着看他拍的老家照片，一听这话都停了手。赵磊往他身边凑了凑：“咋了？你家出啥怪事了？”
  李军咽下嘴里的烧饼，灌了口矿泉水，眉头皱成个疙瘩：“不是我家，是村里的本家奶奶，按辈分我得叫三奶奶。她走的时候七十多，看着挺安详，可办丧事那几天，邪乎事一件接一件，差点没出殡。”
  三奶奶是夜里走的，早上被发现时，身子己经硬了，脸上却带着点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憋着股气。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镇上开杂货铺，二儿子在村里种地，按说也算儿孙满堂，可办丧事时，怪事就跟着来了。
  头一件是送盘缠。李军说，他们那儿有个规矩，老人去世第三天夜里，要给“上路”的老人送盘缠——就是烧纸扎的车马、元宝，让老人在那边有钱花、有车坐。送盘缠前，得先在灵堂摆把椅子，由长子给老人“梳头”。说是梳头，其实是长子拿着梳子，站在椅子后面，对着空气比划梳头的动作，意思是给老人整理好衣裳，体面地上路。
  那天傍晚，灵堂里的白幡被风吹得“哗啦”响，烛火忽明忽暗。大儿子张强穿着孝服，拿着把桃木梳站到椅子后，刚举起梳子要比划，突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歪就从椅子后栽了下来，捂着脚踝首咧嘴——脚脖子不知咋的扭了，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站都站不住。+h.o/n\g+t-e~o¨w^d?.~c~o^m￠
  “当时就有人嘀咕，说老太太不乐意让老大给梳头。”李军往窗外看了眼，九月的北京己经有了凉意，“没办法，只能让二儿子张壮顶上。张壮刚站到椅子后，烛火突然‘噗’地跳了一下，他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梳齿断了两根。”
  众人都吓了一跳，有老人赶紧往地上撒了把米，念叨着“老太太别吓孩子”。张壮捡起梳子，硬着头皮比划完梳头的动作，又举着烧纸围着棺材转，边转边喊：“娘，上轿了！娘，上轿了！”
  转到第三圈时，他突然脚下一滑，差点趴在棺材上，手里的烧纸撒了一地。风卷着纸灰往灵堂外飘，像是有人在往外拽。帮忙的人赶紧把他扶起来，说：“行了行了，老太太听见了，咱赶紧去村口烧车马吧。”
  送完盘缠回来，灵堂里总算安静了些。按规矩，夜里得有亲人守夜，李军作为本家晚辈，也排了后半夜的班。他和两个堂叔蹲在棺材旁，就着烛火抽旱烟，聊着三奶奶生前的事。
  “大概凌晨两三点吧，外面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呜呜’响。”李军的声音低了些，“突然就听见棺材后面有哭声，细细的，像老太太平时哭的动静。^x-x.k`s^g?.+c¨o￠m/”
  他和堂叔们赶紧站起来，举着蜡烛往棺材后面照，啥也没有，只有墙角堆着的纸钱和纸人。可那哭声还在响，像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听得人后脖颈子发毛。
  “是不是听错了？”一个堂叔壮着胆子问。话音刚落，哭声突然停了，灵堂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他们仨不敢再蹲，就那么站着守到天亮，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入殓，盖棺前要让亲人最后看一眼。大儿媳王兰刚走到棺材边，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指着三奶奶的脸：“她……她眼睛动了！”
  众人赶紧凑过去看，三奶奶的眼睛明明闭得好好的，可不知为啥，眼角像是挂着泪珠。有老人说：“是老太太还有心事，再给她念叨念叨。”王兰却吓得往后退，嘴里嘟囔着“我可没对她不好”，被丈夫张强瞪了一眼，才没敢再说。
  最离谱的是出殡那天。三奶奶的棺材不算沉，村里找了八个壮汉抬杠，按理说轻轻松松就能抬起来。可绳子刚套上，八个汉子喊着号子往上起，棺材却纹丝不动，像长在了地上。
  “邪门了！”为首的汉子擦了把汗，“再来一次！”
  八个汉子憋红了脸，号子喊得震天响，棺材还是没离地，反而像是往下坠了坠。帮忙的人都围了过来，议论纷纷，说从没见过这阵仗。张强急了，亲自上去搭手，刚抓住杠子，就觉得手心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不知啥时候被木刺扎了个血窟窿。
  “这不是办法啊。”有老人皱着眉，“是不是老太太不肯走？得找个懂行的问问。”
  正说着，村里的三奶奶拄着拐杖来了。三奶奶跟去世的三奶奶是一辈人，最清楚她家的事。她围着棺材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王兰，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拉着张强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娘心里有气啊。她活着的时候，王兰天天给她甩脸子，饭做晚了骂，衣裳洗慢了也骂，去年冬天她冻得腿疼，想让王兰给缝床厚褥子，王兰说‘老东西瞎折腾’，最后还是我给她送了床旧的。她这是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张强的脸“唰”地红了，搓着手说：“那……那咋办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三奶奶指着王兰，“让她来，给你娘认个错，说以后会好好供奉，说不定老太太就松口了。”
  张强赶紧去拉王兰，王兰一开始不乐意，说：“我哪对不住她了？”被张强狠狠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地走到棺材前。
  三奶奶让她跪下，说：“对着你娘的棺材，把该说的话说了。”
  王兰梗着脖子跪下来，嘴唇动了半天，才小声说：“娘，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顶嘴……你别生气了，走吧……”
  话音刚落，棺材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像是木头在动。三奶奶瞪了王兰一眼：“没诚意！大点声！”
  王兰吓得一哆嗦，提高了嗓门：“娘！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走了我会给你烧纸，逢年过节给你磕头！你就安心走吧，别为难孩子们了！”
  她说着说着，不知是吓的还是真悔悟了，竟哭了起来。就在这时，八个汉子又试了试，喊着号子一使劲，棺材“吱呀”一声被抬了起来，轻飘飘的，像没了重量。
  送葬的队伍刚出村口，天上突然飘起了小雨，不大，却把地上的尘土压得服服帖帖。三奶奶的坟刚埋好，雨就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新土上，亮得晃眼。
  “后来三奶奶说，老太太不是要害人，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李军拿起一块烧饼，掰了半块递给我，“人活着的时候受了委屈，死了也难闭眼。你看王兰，现在逢年过节都去上坟，比张强还勤，大概是真怕了，也可能是真后悔了。”
  我们几个都没说话，宿舍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赵磊突然叹了口气：“我奶奶总说，人这一辈子，活着要脸面，死了要体面，可最难的是心里那口气顺了。”
  我想起老家的老人们，他们总在饭桌上念叨“家和万事兴”，以前觉得是老生常谈，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空话——家里的债，不管是情债还是怨债，活着的时候不清不楚，死了也会变成沉甸甸的牵挂，压得活人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梦见一片坟地，有个老太太坐在坟头上，望着村里的方向，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风一吹，她的头发飘起来，像在跟谁招手。我想走过去问问她为啥不回家，可刚抬脚，她就不见了，只剩下坟头的草在风里摇，像是谁在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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