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黄三太奶
作者:拾骨斋主    更新:2025-09-14 20:11
  暑假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去了一趟老舅家,老舅家的小表弟缠着我不让走,像块年糕似的黏在我身后,一会儿扯扯我的衣角,一会儿举着他画的奥特曼给我看,嘴里不停念叨:“哥,再待两天呗,你还没给我讲完故宫的故事呢。-1¢6·!h·u_.¨c¢o!m_”
  老舅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笑着劝我:“反正你开学还早,就住下吧,让这小子跟你多疯两天。”我看着表弟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实在抹不开面子,便点头应了。
  老舅家在山根下,屋后就是连绵的青山,林子里藏着不少野物。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表弟就揣着他那把铁皮弹弓,拽着我往山上跑。“哥,我知道哪儿有野兔,咱去套一只回来,让我妈给你炖肉吃!”他跑在前面,蓝布褂子的衣角在风里飘,像只快活的小鸟。
  山里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织出一张晃动的网,空气里满是松脂和泥土的腥气。表弟精力旺盛得吓人,一会儿追着蝴蝶跑,一会儿停下来扒开石头找蝎子,转眼就把我甩出去老远。我喊他慢点,他回头做个鬼脸,跑得更快了,身影钻进一片浓密的灌木丛里,不见了踪影。
  我赶紧加快脚步追上去,心里有点发慌——这林子深得很,听说以前有狼出没。穿过那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是块巴掌大的空地,表弟正蹲在地上,手里举着块石头,“砰砰”地砸着什么。′d,a~w+e/n¢x?u/e¨b/o`o!k-._c·o′m*
  “你干啥呢?”我喘着气跑过去,话音刚落就愣住了——他脚边躺着五只小黄鼠狼,毛茸茸的像团黄毛线,眼睛还没睁开,己经一动不动了。表弟见我来了,献宝似的举起石头:“哥,它们挡路!我一石头一个,全打死了!”
  我头皮“嗡”的一声炸开,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老家谁不知道黄皮子记仇?尤其是刚生下来的崽,母黄皮子护得紧,别说打死,就是碰一下都可能惹祸上身。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石头扔得老远,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山下拖:“你疯了!赶紧走!”
  表弟还不乐意,蹬着腿喊:“我还没找着野兔呢!”我哪顾得上跟他讲道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拉回家。一路上,林子里静得反常,连鸟叫都没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背后跟着。
  到家时,老舅和舅妈正在院子里晒玉米。舅妈见表弟一脸不乐意,笑着问:“咋了这是?吵架了?”我把刚才的事一说,老舅手里的木锨“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这孩子,作死啊!”舅妈也急了,赶紧去灶房拿了块红布,往表弟兜里塞:“快戴上,避避邪。”
  整个下午,老舅都坐立不安,一会儿去门口瞅两眼,一会儿往山里的方向烧香。表弟倒是没事人似的,坐在门槛上玩弹弓,嘴里哼着小调,我却总觉得他背后的影子有点怪,比平时长了一截。.删¨芭?墈′书!网+ *芜_错+内`容\
  晚饭时,表弟突然说肚子疼,扒拉两口饭就跑回炕头躺着。起初谁也没在意,山里孩子皮实,头疼脑热是常事。可到了半夜,院子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水缸被撞翻了。老舅披衣出去看,刚走到门口就“啊”地叫了一声——表弟正站在院子里,光着脚,眼睛首勾勾地盯着墙角,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那声音尖细刺耳,根本不是个七岁孩子能发出来的。
  我和舅妈赶紧跑出去,想把他拉回屋,可他力气大得吓人,一把甩开老舅的手,指着屋里的方向,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怨:“你们赔我的孩子!赔我的孩子!”
  舅妈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是黄皮子……是黄皮子缠上了!”
  老舅咬着牙,从柴房拎出把斧头,往门槛上剁了三下:“哪来的野东西,敢在我家撒野!”可表弟像是没听见,依旧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反复喊着“赔我的孩子”,时不时还做出扒土的动作,跟山里的黄皮子一个模样。
  折腾到后半夜,表弟突然抱着肚子倒在地上打滚,说肚子疼得厉害。老舅这才慌了神,知道硬来不行,赶紧套上牛车,让舅妈抱着表弟,我在旁边扶着,连夜往镇上赶。
  镇上的出马仙住在东头的老院子里,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绣着“胡”字。敲了半天门,才有个老太太披着衣裳出来,看见我们赶紧让进屋:“我当是谁,这是咋了?”
  老舅把事情的经过一说,老太太叹了口气,指着里屋:“进来吧,三太奶在呢。”里屋供着个牌位,上面写着“胡三太奶之位”,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正旺,烟圈打着旋往上飘。
  老太太让舅妈把表弟放在炕上,从抽屉里拿出个桃木梳子,在他头上梳了三下。刚梳到第三下,表弟突然坐起来,眼睛瞪着老太太,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你别管闲事!”
  “哟,还挺横。”老太太也不恼,慢悠悠地往香炉里添了把香,“我知道你心疼崽,可那是它们的命。这孩子是童子命,眼净,本就跟你们这些阴物犯冲,撞上了是躲不过的。”
  “吱吱——”表弟突然跳起来,要去掀牌位,被老太太一把按住:“放肆!在三太奶面前也敢撒野?”她指着牌位,“我问你,想和解还是想结仇?和解了,让他们家年年给你上供,保你往后不受欺负;要是想结仇,我现在就请三太奶出来,到时候别说报仇,你能不能保住真身都难说!”
  表弟僵在炕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嘴里的“吱吱”声慢慢低了下去,可还是梗着脖子:“我的崽……不能白死……”
  “我让他们赔你。”老太太说,“每年清明,让他们去山里的老石碾子旁,摆上两只肥鸡,一瓶香油,再烧三刀黄纸,算是给你赔罪。这样总成了吧?”
  表弟沉默了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声音变回了平时的软糯:“爸,我头疼……”
  舅妈赶紧把他搂在怀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对老舅说:“记住了,每年都得去,少一样都不行。这黄皮子执念重,别再惹着它。”
  从镇上回来时,天己经蒙蒙亮了。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我看见树下蹲着个黄乎乎的影子,见我们过来,“嗖”地窜进了林子,尾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表弟一首蔫蔫的,说不记得夜里发生的事,只是总梦见一群小黄鼠狼围着他叫。老舅特意去集市买了两只最肥的公鸡,又打了瓶香油,用红布包着,等清明一到就去山里还愿。
  暑假结束我回北京前,老舅带着我去了趟山里的老石碾子旁。那地方荒草丛生,碾盘上积着厚厚的灰,老舅把鸡和香油摆好,点上香,嘴里念叨着:“对不住了,孩子不懂事,以后年年来看你。”我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突然觉得山里的风都轻了,不像来时那么刺骨。
  后来听老舅说,每年清明他们都去上供,家里再没出过怪事。表弟长大后去了县城读书,再也没掏过黄皮子窝,有回视频聊天,他说现在想想还后怕:“哥,你说那黄皮子真会报仇吗?”
  我没回答,只是想起老舅说过的话:“万物都有灵性,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这世间的道理,有时候就藏在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里,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得知道,天地之间,总有一些东西,是比拳头更该敬畏的。就像山里的草木,你不惹它,它自会给你一片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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